由西九委約,西九及香港話劇團聯合原創的音樂劇《大狀王》因疫情一波三折,此劇籌備經年,同時折騰多時,幾番受挫。最初《大狀王》原訂於 2020 年首演,惟疫情所累,及後延至 2021 年又再度取消,直到去年正式上演,然而入場人數有防疫限制,有緣一睹首演場次的觀眾不多。
今年底原班人馬載譽重演,確實聞名不如一睹風采,而且一票難得,再看廣東民間兩大「狀王」方唐鏡與宋世傑的傳奇以音樂劇形式重編,確實精彩。想到昨日種種,對照今日香港,更是百感交集。

順應天命,但逆天而行
方唐鏡和宋世傑馳騁公堂的事蹟,早就是家傳戶曉的民間故事,過去在香港和中國大陸的影視作品常有改編,無論是張達明的《狀王宋世傑》、周星馳的《審死官》和《九品芝麻官》(甚至是馬師曾的舊版),對觀眾來說都不陌生。以「彈出又彈入」聞名的方唐鏡,其形象素來都是勢利反派、狡詐小人,專門助紂為虐;宋世傑則為民請命,憑著辯才推翻冤案。《大狀王》以過去的經典劇目為基礎,讓一善一惡的方唐鏡和宋世傑,變成一人一鬼,同體雙身(看過日本漫畫《棋魂》或者《通靈王》的話更是會心微笑)。是鬼上身又好,宿世恩怨或是心魔交戰又好,其實也意味著惡中有善、善亦即惡,人心浮動,無法完全將善惡分割,可見編劇張飛帆顯然以當代思維,推翻了傳統故事裡許多一廂情願的道德觀念。
所謂棄惡從善,說穿了只是方唐鏡的心魔作怪,被迫為善,其實他是貪生怕死,自覺壞事做到盡頭會招致報應,婢女秀秀認定他本性善良,良心未泯,只爭在編劇沒揭穿是個美麗的誤會;宋世傑一直憧憬自己要做一個亂世清流,但其實為了向方唐鏡報仇,抹黑人者,自身已黑,到頭來方唐鏡只是惡的替身,他自己卻最熟悉公堂上的卑鄙招數、砌詞狡辯的伎倆,同樣需要承受惡報。雖然我從來不信因果報應,但《大狀王》對於善惡因果的曖昧性,卻很值得細味。好心人為何沒有好報,因為善良的人都有妄執,妄執於善,反而做了壞事都自我感覺良好。惡人招致報應,是否又完全因為天有眼,罪有應得?但方唐鏡借用天譴,在公堂上扭轉敗局,順應因果天命,同時又逆天而行。或者,他(們)真正的對手不在公堂,也不是權勢者,而是命運,所謂的因果報應。不相信命運,天不定有眼,但要相信人定勝天,人在做,其實人在看,人心在看,《大狀王》為經典翻案翻出了的當代寓意,比過去棄惡從善、惡有惡報行得更遠。

粵語砌詞,古今兼並
除了宋世傑和方唐鏡的人鬼交戰,《大狀王》裡還有一個關鍵角色。散場之後,翻看場刊附錄的劇中歌詞,最念念不忘都是一開始就粉墨登場,最後主唱了其中一首《踏上清源》的何淡如。
何淡如雖為劇中配角,但跟方唐鏡並列清末廣東四大狀王,在《大狀王》的新編故事裡,他滿懷濟世之心,想為弱勢出頭,奈何不敵方唐鏡的鐵齒銅牙。何淡如本是佛門中人,後來覺得佛祖無用,盡是一派謊言,於是自己做大狀,替天行道洗冤案,其一身風骨,與名利沖昏頭腦的方唐鏡剛好相反。
但現實之中,何淡如的生平跟《大狀王》裡所塑的角色形象深信有一段距離,他打官司確不及方唐鏡出名,然而說到打油詩,卻是廣東諧聯第一高手,才情荒唐,古靈精怪。武俠小說泰斗梁羽生都曾盛讚其妙筆。何淡如自封「第尾才子」,雖無功名,但遊戲人間,擅以日常粵語入詩,詩壇名氣不小。尤其他寫過一首經典的「雲吞對」,「有酒不妨邀月飲,無錢哪得食雲吞」。有酒但無錢,飲月對吞雲,真不愧無情絕對。宋世傑和方唐鏡是《大狀王》的龍鳳配,何淡如則妙在為龍點睛,皆因此劇某程度上亦承襲了清末廣東詩人這一種雅俗與共的風氣,劇中歌詞出自岑偉宗手筆,夾雜大量粵語,既是劇情一部分,同時為對齊旋律,砌詞刁鑽,古今兼並。香港原創音樂劇本就難得一見,像《大狀王》字字句句都如此講究,更為罕見。
宋世傑是精神鴉片嗎?
一時瑜亮,說的不是宋世傑和方唐鏡,而是這一年,剛好香港電影與舞台劇呼聲最高、最有代表性的作品,都是「大狀」,都說人性與公義。
年初有票房過億,打破本地電影賣座紀錄的《毒舌大狀》,連男主角黃子華都應該沒想過一部賀歲片的迴響竟如此熾熱。年底則有疫情過後,原班人馬再度重演的《大狀王》,香港舞台劇絕少耗時費力的原創音樂劇,在這蕭條年代有此盛大演出,被譽為香港劇壇一個新里程碑,並不為過。無論現代法庭戲,還是古代公堂劇,是《毒舌大狀》還是《大狀王》,讚美的評價不絕於耳,但不能假裝沒聽到那些零星的批評聲音。
早在《毒舌大狀》票房報捷,幾近全民追捧的狂熱之時,有人揶揄電影大舉公義,實則不義,是一劑「精神鴉片」,故事情節純屬離地虛構,放諸當下香港的社會現實已沒可能實現,Everything is still wrong,窮人仍要含撚,但電影有意塑造一些虛假的希望,觀眾有所投射,所謂大快人心的說法,無異於入戲院自瀆。以故事情節來看,《大狀王》與《毒舌大狀》本質相距不遠,都是描寫「狀棍」如何洗心革面,轉而為公義發聲,獨力對抗社會威權。那麼,狀王宋世傑又是否借古喻今的另一劑「精神鴉片」?
當然,是可以理解成今日的蕭條時代已經壞透,觀眾早就食上癮,一劑不夠,需要食夠兩劑。不過《大狀王》的故事,尤其是方唐鏡與宋世傑這兩代狀王,剛好可以借古喻今,再一次討論何謂「精神鴉片」。方唐鏡是真有其人,於廣東四大狀王裡最出名,但出名在於為名為利欺壓平民,以其扭計辯才替達官貴人打官司。宋世傑同樣都是廣東狀王,不過是一個虛構人物,他的原型眾說紛紜,有指是清末民初的革命份子,或是明朝年間的刑部清官,然而,宋世傑在廣東民間故事裡廣為流傳(甚至以訛傳訛到大家以為他和方唐鏡並列廣東四大狀王),如今看來,歸根究底就是因為清末政治腐敗,當時的社會現實充斥著太多方唐鏡、荒唐事,無權勢者都仰望一個像宋世傑這樣的俠義人物,能夠出於污泥而不染,為他們抱打不平。現實殘酷,用今日看破凡俗的說法,宋世傑與毒舌大狀林涼水都不外乎一丘之貉,是清末官場醜惡,世道淪喪下的「精神鴉片」。

但今日宋世傑的傳奇故事又再一次透過《大狀王》借屍還魂,而且巧妙地將方唐鏡和宋世傑一個真實一個虛構的人物接肢連體。或者說明了歷史總是那麼相似,亂世之中,曾經出現過宋世傑,轉世到今日,宋世傑又再一次被香港召魂。
撰文:紅眼
劇照由西九文化區管理局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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