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都可以用自己的方法說故事。」（everybody can tell their story , in their own way.）去年觀賞香港藝術節及香港賽馬會慈善信託基金聯合主辦的「無限亮」（no limits）節目《萬有引力》時，看到劇中文本有這引發思考的一句：這不就是「無限亮」貫徹的藝術實踐與宣言？
「無限亮」是香港藝術節旗下帶來無障礙藝術體驗的品牌，促進包容與共融的價值觀，2019年首辦今年已來到第六屆。二月至五月期間，一眾來自本地和海外不同能力的藝術家將呈獻多個音樂、舞蹈、戲劇及電影等演出節目，線上線下衝破界限，為觀眾帶來獨一無二的表演。
「重視溫度與角度，是我們的大前提。世界各地的藝術家關心甚麼？看法如何？藝術節如何與觀眾拉近距離，都是我們最關注的。」項目總監錢佑（Eddy Zee）深信表演藝術的功能不僅僅是提供娛樂和美感，它還具有更深層次的意義和影響力，觸動情感之餘也能引發思考和對話。
故從大館過檔「無限亮」前，就問了自己兩個問題：藝術的功能是甚麼？表演者與觀眾的關係又是甚麼？他與團隊以嚴選的節目來回應上述問題。
獨角獸延展藝術邊界
例如今年的重點節目《溫柔的獨角獸》（Gentle Unicorn）就是一場以身體作為媒介的獨特形體藝術，由獲得意大利最高榮譽烏布獎（Premio Ubu）最佳演員的Chiara Bersani 作活靈活現的形體演出。身高只有98厘米、擁有一雙靈動大眼睛的她猶如獨角獸從熟睡中醒來，蠕動着身體移近觀眾，亳不理會陌生人的眼光，彷彿在呢喃：「你不必多想，我會告訴你如何去瞭解我，我的形象由我來決定。」
錢佑回憶在外地欣賞這個演出時，就被深深的打動：「我第一個問題就係：我應該點睇呢個body？雖有點無禮，但五分鐘過後我已忘記了這個問題，投入於Chiara的演出，然後重新引證何謂藝術共融，或者共融與否已經不重要，藝術本質與功能更重要。」
Chiara Bersani自 2013 年起專注於探索身體政治，運用不同創作媒介，包括聲樂、影像及戲劇，以一系列作品回應社會對身心障礙的詮釋與建構。《溫柔的獨角獸》延伸自此系列，曾受邀到倫敦舞傘舞蹈節、威尼斯雙年展及冰島雷克雅未克舞蹈節演出，反應熱烈。
「藝術家無疑有不同能力，我們在宣傳上不會以藝術家失明、殘障作賣點，更無意賣慘，真誠的演出，足以能夠打動觀眾，我們真心想推動 cross boundaries（越界）的藝術共融。」錢佑說。
說起秘魯廣場劇團（Teatro La Plaza）的《嗨姆雷特》（Hamlet）就更令整個「無限亮」團隊興奮。
莎士比亞一句：「生存還是死亡？」（To be, or not to be？）廣為大眾熟悉的台詞，對於此劇八位演員來說卻有另一番滋味。編導Chela De Ferrari安排由多位唐氏綜合症演員演莎翁的《哈姆雷特》，為原作開闢出另類解讀的空間與張力。「他們在台上游走於角色與真實人物之間，一段段經典獨白變成最簡潔有力向世界吶喊的宣言。」節目及外展經理何敏凝介紹着，指原有故事主題和人物角色的互換，更會邀觀眾上台互動，讓觀眾在這流傳四百多年的悲劇中，重新思考當代社會中存在價值的議題。
窺探廣島核爆幸存聾人的故事
《沉默の記譜》是藝術家南村千里主導，一場戲劇、科藝、形體與手語渾然一體的跨媒體4D獨腳戲，她以另類感官模式窺探廣島核爆中生還的聾人朋友故事。70多年來，核爆生還者以各種形式將核爆經歷記錄，而聾人的經歷卻被排除在外。2016年，南村千里接觸到來自廣島的聾人生還者，老太太的遭遇深深打動了同為聾人的南村，並激發她去追訪更多聾人生還者。這些無辜受害者曾痛失家園、經歷死別，在信息匱乏的年代未能得到適切保障，南村把收集得來的真實故事寫成獨腳戲《沉默の記譜》，以說書人的角色引領觀眾進入歷史的軌跡，窺探廣島核爆中未曾被發聲的無聲真相。
「最感動是南村特意重新學習香港手語，來演出《沉默の記譜》，節目並配以中英文通達字幕，同時透過投影技術與獨特的音效處理，加強演出效果和氣氛。」節目及外展經理鍾美琼特別提到，演出更提供嶄新的體感震動裝置優先予聾人觀眾使用，將聲音化為觸覺，讓觀眾切身感受核爆生還者的真實體感。
「無限亮」不僅是藝術節一個獨特環節，更是對社會價值觀的一種呼籲。「它提醒我們，藝術是無界限的，可以打破身心的障礙，連結不同的人群。透過藝術的共融，我們能夠建立一個更加包容和融洽的社會，讓每個人都能夠充分展示自己的才華和價值。」
「無限亮」團隊分享時，最印象深刻有一位記者訪問患上眼疾的年青綱琴家李昇：「你人生有沒有很孤單的時刻？」團隊很震驚是李昇不作思考便坦言答：「沒有！」我們一直偏見盲人、聾人與健全人相比較難與外界溝通，朋友應相對少，但藝術家很有自信地說，一直有音樂倍伴，自小就覺得世界很温暖，沒有一刻感到孤單。「藝術家真誠的對話讓我好震撼。」
今年，李昇會以貝多芬及舒曼名曲回首人生不同階段，透過《回憶的温度》李昇鋼琴獨奏會傳遞人生溫度。
李昇與貝多芬同「悲愴」
音樂會以貝多芬寫於出現耳疾症狀後的「悲愴」奏鳴曲開場，曲中撕裂般的悲鳴反映了貝多芬不向命運低頭的性格，對於15歲便確診視力問題、只能靠着背譜來習琴、同樣承受命運打擊的李昇來說，有着深刻的情感連結。
因為工作的緣故，錢佑周遊列國尋表演藝術的寶，發現一個明顯的文化差異。「外國觀眾唔會着意表演者是否殘疾，但香港觀眾始終會有不同概念。我常跟香港觀眾分享，首先你當他們是普通人可以了，除非他們主動請你幫手，否則的話你毋須特別去幫他們。」
不過，nolimit 始終都有limits。錢佑指出，「無限亮」節目一直以引入海外項目為主，本地節目較少，反映香港無障礙藝術發展並未成熟。「無論藝術家或節目都好，外國的選擇還是比較多。」還有就是，香港表演場地的共融設施與硬件也有待改善。
「飛機運送器材是難題，不是所有表演場地、酒店的傷健共融設備都很完備，化妝間有沒有照顧到輪椅人士呢？有些劇院的化妝間與表演區處於兩層樓，輪椅表演者怎出入舞台？這些都是『無限亮』的挑戰。」錢佑侃侃而談，還有是香港有潛質的本地殘疾藝術家，如何被看到？
團隊一直努力發掘，更鼓勵傷健共融合作，提供平台讓殘疾素人變成藝術家。為了孕育本地共融演出的景願，「無限亮」一直與香港展能藝術會、心光盲人學校等緊密合作，甚至主動與演藝學院戲劇學院及舞蹈學院合作，邀請學生在藝術節期間來參與實習，親身體驗，同時鼓勵本地藝術家與外地團體交流，激發他們原創本土藝術作品，一步一步把原被埋沒的殘疾藝術家帶上舞台。
「藝術家突破界限，以才華和創造力打造了別開生面的世界，在『無限量』的角度，他們可以讓公眾將一些固有概念與成見放下，他們的表演不僅為觀眾帶來驚喜和啟發，也向世界展示了藝術對於人與人之間連結的力量。」錢佑認為，通過藝術家的獨特視角和創意表達，讓觀眾更深入地理解和反思不同社會議題。
除了現場節目外，2024年的「無限亮」還將舉辦網上免費電影放映、圓桌討論和多元的教育及社區外展節目，打破了時間和空間的限制，推動藝術共融的理念在社區中深入滲透。
傷健共融 藝術再無標籤
如何看共融？「其實比我們想像中更早實現。」團隊回憶，去年「無限亮」找來香港失明女歌唱家蕭凱恩舉辦個人演唱會，除了一票難求外，最令團隊感動是觀眾在場與凱恩一起唱。「我睇咁多藝術節好似未有見過咁嘅情景，這是一個很好的共融例子。」
錢佑從過去的觀察及回饋問卷得知，觀眾渴求欣賞獨樹一幟、有啟發性的表演劇目。這與「無限亮」的終極目的匹配，就是希望能協助社會「拎走殘疾共融四個字」，令藝術再無標籤。
「所有演出無分由殘疾藝術家演出與否，只要夠好、有創意就可以成為香港藝術節節目。」這使命讓「無限亮」團隊敢去四出找尋更小眾、另類的表演項目，帶來香港。
第六屆「無限亮」
日期：2月24至5月18日
詳情：www.nolimits.hk
撰文：鄭天儀
攝影：古本森
（部分劇照由「無限亮」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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