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這一切都捋清楚之後，你才知道湯顯祖要寫的並不僅是一個女孩子生命、精神的經歷，而是對民間社會的一個全方位介紹、對理學的全面抨擊，以及個人人文情感的一次整體抒發。」── 著名舞台導演郭小男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為情而生、為情而死的杜麗娘，與書生柳夢梅合譜生死戀，在《牡丹亭》裏化為華美辭藻與樂章，自明末上演至今四百多年，一直是傳頌不斷的經典。此劇最初上演時，曾有少女讀後忿惋而死，皆因湯顯祖借杜麗娘之魂，不僅在說一個情愛故事，也在宋明理學的「存天理，滅人慾」思潮束縛下，寄寓了女性的精神釋放。
「如果我們重讀歷史，只知道《紅樓夢》啊、《三國演義》啊，而不了解《牡丹亭》的話，確實是一個很大的缺憾。」著名導演郭小男直言。
《牡丹亭》的敘事結構龐大，原著55齣，雖為劇場裏的常青劇目，但大眾最熟悉的折段，一般都只是〈遊園〉、〈驚夢〉、〈尋夢〉、〈回生〉等選曲。今回應香港藝術節 的邀請，上海崑劇團（上崑）夥拍郭小男，雄心勃勃地重回原著脈絡，首次創排全本55齣《牡丹亭》，包括歷來甚少演出的二十齣折段，觀眾要分兩天、三場才能一氣呵成欣賞，對主創或觀眾而言絕對是個考驗。
在當代背景下「借屍還魂」，透過杜麗娘和柳夢梅的愛情，傳統美學精神與生活價值也由此被喚召。「人生中不能完成的事，你只有作為鬼才能實現。」在郭小男眼中，《牡丹亭》的故事本來就是湯顯祖的「還魂技」，也是其人文精神價值之總結，因此必須完整地觀看、梳理，才能看出《牡丹亭》的全部意義。
奉從「只刪不改」的原則，今回在香港藝術節中首登香港舞台的編創版本，為求原汁原味展現湯顯祖的曲詞蘊味，分成兩日演繹上、中、下本。在原本的愛情主線外，劇中更仔細鋪陳社會背景，昇華人物對生命意義的追尋，在當下語境招回杜麗娘之魂，讓觀眾從中反思個人與時代環境的連繫。
編修全書 重釋古社會精神狀態
《牡丹亭》的傳奇故事，經常與〈遊園〉、〈驚夢〉劃上等號，過去的版本多聚焦於浪漫愛情生死戀。曾於1999年修編《牡丹亭》35齣版本的郭小男，這次背負觀眾和同行的期望，一口氣重編這部鉅作，在已故著名劇作家王仁杰的劇本基礎上進行縮編，加入和梳理其後的20齣折段。
談到全本《牡丹亭》的編創過程，郭小男毫不諱言當中的挑戰性：「最大的挑戰是重新梳理湯顯祖的文學價值觀，我們看到杜麗娘為情而生、為情而死，其實在這相對單一的男女情感的情節和邏輯上，包含了社會正統的禮教、包括了國家的秩序、包括了女性在那個社會下的生存和精神狀態，非常龐雜。把這一切都捋清楚之後，你才知道湯顯祖要寫的並不僅是一個女孩子生命、精神的經歷，而是對民間社會的一個全方位介紹、對理學的全面抨擊，以及個人人文情感的一次整體抒發。」
要演出全本《牡丹亭》，少一點心力都無法做到，此外還需要劇院的時間和資金、演員的毅力與能耐，畢竟這次的版本，還包括過去甚少出演過的20齣，缺乏相應的傳承，對崑曲演員來說是一大挑戰。幸而，曾十餘次編創《牡丹亭》的上崑，對此劇的熟悉程度為重新編寫打下了穩定的根基，加上兩位主角──羅晨雪和胡維露，曾分別得過梅花獎和上海白玉蘭獎，均是上崑的知名演員。
橫跨生與死、民間與朝廷、男女之愛與整體社會，《牡丹亭》環環相扣，難以斷章取義。為了編寫此劇，郭小男幾乎把整本《牡丹亭》給翻爛，從而得出自身的一番理解：「湯顯祖用一個愛情故事的邏輯，形成湯學的整體思想。這個思想的進步性至今仍能感受到。有人說他跟莎士比亞齊名，其實無外乎是出於文學作品內部所抒發的人文力量和個人情感。我們應該視它為一部文學鉅著，而不只是一份普通的劇本。」
湯顯祖出場 師承之外也重創新
《牡丹亭》版本眾多，單在中國內地已有近50個由不同劇院編創的版本，其中又以崑曲為主。崑曲重視師承，梅蘭芳、俞振飛一輩開始的表演體系，一直傳承至今。然而，在現今世代下重演《牡丹亭》，重視戲曲身段的郭小男認為，除了要還原原著的精粹，亦需要因時調節：「你到這兒還是用50年前的演法，姑且不說它對不對、是否合理，還需要看其表現的程度和幅度，是否足以展現湯顯祖原有的精神。」
他以〈遊園〉、〈驚夢〉為例，一般劇團以鬧哄哄的舞蹈帶過「花神」出現的一段，郭小男卻覺得這忽視了原文的美學精神。在其新編修的版本中，以花神和鬼魂惜玉憐香地守護杜麗娘之墓的情節，凸顯出冥界的人情，同時將現實社會和鬼魂世界相對應地呈現：「社會禮教不允許張揚，但是當了鬼以後，你可以完全舒展開來，你的熱情奔放、自由個性的表達幅度，當然要與舞蹈相匹配。」
在前輩傳承下來的戲曲身段之外，郭小男強調，更重要的是演員要有自身的思考，並因應劇中傳達的意義，以細緻的新表述展現其藝術價值。「你需要精細的打磨，才能在每一折戲裏，表現出崑曲的細膩與新的價值。」重歸《牡丹亭》之原本，郭小男以湯顯祖的精神發展這次演出的身段，並且相信，即使是看過過往版本的觀眾，也能對這次演出產生特別大的感受。
值得一提，他還特意在此版本中設計讓湯顯祖出場，作為「歷史的幽魂」與現代對話：「這其實是代表了我個人，或者代表了現代人對傳統文學的一種感激之情。也就是說，要是沒有湯顯祖，中國就失去了很重要的、可以和世界名著齊名的一部文學鉅著。」
去蕪存菁的崑曲演出
崑曲重視留白與寫意，與此呼應，這次演出一景到底，只保留簡潔的舞台與投影。「戲都在演員身上，這樣的話就更加突顯柳夢梅和杜麗娘二人的風格，以及表演主體的魅力和力量。所以這個空間是一個『從無到有、從多到少』的提煉。」在舞台佈景上去蕪存菁，足見郭小男對於這部文學鉅著所蘊藏之價值的信心。
杜麗娘之魂，在四百年後仍能再於舞台上被喚醒，源於劇中美學的不衰。眼見如今劇場中有不少從來沒接觸過崑曲的年輕觀眾，郭小男坦言意識到傳統與當代的斷裂：「年輕觀眾的口味，跟年老的戲迷可能很不一樣。作為創作者，我一直覺得要尊重老戲迷，但時代永遠向前，你不能不管這些新的藝術訴求。」
崑曲的語言與曲調，或會令其難以廣泛流傳，但同時也能成為時間的美學橋樑。在當代語境中調節崑曲的演出模式，郭小男深信崑曲的價值仍存：「《牡丹亭》一出來，很多觀眾看完都說，我從此愛上了崑曲，魂都被勾走了。」
傳統文化的精粹藉由《牡丹亭》而保存，能否將之重喚、引起現代觀眾的共鳴，但看演員和創作團隊如何將之呈現。他滿帶信心地表示：「通過這八個小時，你將與中國文化產生一次深刻的情感接觸，從而建立對傳統文化的信心。所謂的文化自信，其實就來自於這些傳統經典作品的重新製作、重新演繹。」
香港藝術節「上海崑劇團──全本55齣《牡丹亭》」
演出日期：
上本 【1-21齣】：3月2日 晚上7時15分
中本【22-37齣】：3月3日 下午2時
下本【38-55齣】：3月3日 晚上7時15分
演出地點：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
採訪、監修：鄭天儀
撰文：鄭思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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