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書法家，被專稱為『家』不僅是他能寫一手好字，更在於他的學養與修為。」──香港藝術館館長（現代及香港藝術）俞俏
見字如見人，書法的選字、用墨與用筆，看來簡單的線條，其實蘊藏了書家累積數十年的根基與學養。
香港書法家翟仕堯（1935－2009）不僅具有深厚的書藝與文字學基礎，篆、隸、楷、行、草五體兼擅，亦勇於破舊立新，為傳統書法賦予當代性的意味。從他堅實的用筆及書寫內容的選取上，能夠看出他立身自省的精神。
近日，香港藝術館獲翟仕堯家人捐贈123組翟公的作品作永久收藏，數量為館方歷來接收香港藝術家個人書法作品單次捐贈之冠。在「放懷天地──翟仕堯書法展」走一圈，不同的書體、古今文混合，涵蓋多元面貌，古雅又不失活潑與創新。
由先前邀請客席策展人策劃的「字由人──漢字創意集」、兼及不同書家作品的「漢字城韻──書法中的詩舞畫樂」，到今次的專題展覽，香港藝術館總館長莫家詠形容，「放懷天地──翟仕堯書法展」是三部曲的最終章，從一個藝術家的角度出發看香港藝術史：「整個三部曲呈現一個比較完整的故事，香港本身就是一個多元的社會，呈現一個多元的藝術世界，本身也是香港藝術館的定位。」
這次展覽從逾百捐贈藏品中精選了八十五組展出，並分成四個部分：「以書立身」、「陶熔書畫」、「山房天地」和「吾行吾素」，以不同視角觀看翟公各個時期的作品。另外，展覽還特別製作了線上遊覽短片及地圖，引領觀眾上山渡海，探尋翟仕堯曾居住數十載的長洲與香港各處的書蹟。
擷古今之長 以文字為精神載體
翟仕堯自幼熱愛書法，潛心苦讀，曾跟隨香港先輩書法家區建公（1887 – 1971）學習書法，赴台就學時也曾問學於文字學家高鴻縉（1891 – 1963）、書法家王壯為（1909－1998）、宋孝忱（1891－1979）、譚淑（1899－1981）等。到了六、七十年代，他再隨香港水墨大師呂壽琨（1919 – 1975）學習新水墨畫。一眾名師的教導，漸培養出他穩紮的書藝根基。
尚古求變的翟公，一方面專注銘文考究，並將長年鑽研古文字學的觀察與心得應用於書法中，融會貫通各體文字，另一方面也以書立身，在古文字的基礎上建立現代的書法風格，以嶄新的書法面貌與筆風呈現他獨有的意趣。如這次甫進展廳所看到的《篆書「穎舞」》，兩側綴以飄帶，以獨特的形式陳列。「舞」字為大篆，宛如一人手執飾物舞動，另一字「穎」則是翟仕堯以自身對古文字學的深厚根基，構思組合而成。
中國書法不僅旨於表現文字，它同時也是精神的載體，翟仕堯的用字與筆風上，也常有立心自勉之意。「書法在中國文化中處於一個很高的地位，原因在於，它除了美感的追求以外，也講求在書寫文字的過程中，建立為人處事的一種立心和修行。」俞俏站在展覽首部分「以書立身」時介紹道。一如現在考生或運動員常以「搏盡無悔」來自勉，書藝也具惕勵自省之用。展覽中不少作品含古代先賢的哲理──「行藏在我，用舍由時」、「榮枯事過都成夢，憂喜心忘便是禪」，書於紙上，便是作為對自身的警醒。
「書寫不同於雕塑，你可以慢慢雕刻一個形象，但中國書法的創作形式不是這樣的。尤其是寫行草，它是在一個很短的時間內，將你數十年的書寫修為──選字如何配合、每字採用何種書體、用甚麼書寫的方式、快慢乾濕的考慮，全在那短促的時間內完成。」俞俏說時不禁讚嘆。「它看起來這麼簡單，只是寫字，但要是你真正了解中國書法背後的文學性和歷史性，以及對於書家的要求，你就會明白為何他會成為『書家』，而不是『書寫者』。」
由傳統到當代開拓新的水墨實踐
上世紀六十年代起，「新水墨運動」在香港畫壇興起，面對新舊交替的時代，翟仕堯同樣渴望在書法世界中尋求突破。受呂壽琨新水墨理論的啟發，他在傳統的書畫範疇中另闢新徑，例如為黑白色調的書法添上色彩、將幾種書體置於同一張書法裏，呈現極具個性的書風。展覽中「陶熔書畫」的部分，就能看到他如何突破文字的傳統呈現方式，打破文字與圖像、書法與繪畫的界限。
展覽的重點之作《行書「放懷」》達六米闊，簡單二字佔據大幅紙張，具有張揚飄逸之感。此為他晚年之作，筆劃剛勁有力，濃墨縱橫飛濺，更顯氣勢奔放，也展現出書家「吾行吾素」的灑脫個性，在張揚與內斂間找到自身的平衡。
眼見當代香港，水墨往往變化多元，年輕一代的藝術家或書家勇於挑戰新的創作模式，俞俏認為，作為開創者的翟仕堯其實功不可沒：「因為有先驅者敢於創新的勇氣和精神，你才會發現原來傳承傳統的同時也能迎合時代。」翟公的其中一個徒弟，正是香港當代水墨界裏獨當一面的徐沛之，開舊拓新的精神在世代間一直傳承，就連翟公的兒子翟紹唐也這樣形容：「他們兩個好像武俠小說裏面的師傅及徒弟，爸爸的絕招應該全部都傳授給了這個徒弟。」
寓居長洲 筆下寄托自然情懷
紮根傳統的同時勇於力排眾議，建立自身的創作風格，這正是翟仕堯成為香港重要書家的其中一個因素。其作每多求變以回應時代，而生活中的他也同樣貼地。在繁華香港寓居於長洲的他，以自然養藝，也很喜歡融入社區的生活。這次展覽的策展團隊親訪長洲，在翟仕堯的太太帶領下遊遍長洲尋翟公書蹟，並發現翟氏夫婦與長洲鄰里感情要好，足見夫妻二人與長洲一地建立了深厚情誼。
小島的樸素，自然的變幻景象，成為翟仕堯的創作養分。書法作品《隸書七言聯》寫「入世掃除浮氣味，出門領畧好山河」及《隸書五言聯》寫「萬象皆吾有，乾坤在草廬」，流瀉出他對自然的熱愛及廣闊胸懷。另一水墨紙本《活水》則源於翟公特別喜歡的一首詩──南宋著名理學家朱熹的《觀書有感二首・其一》中寫道：「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正因有活水不斷注入，才能令池塘保持清徹如新。在翟公眼中，書畫的源頭就在於傳統，從中發掘新的養分，才能為當代的書法創作帶來不盡的活力和生命力。
放懷天地──翟仕堯書法展
日期：即日起至2024年9月18日
地點：香港藝術館二樓香港藝術廳
（九龍尖沙咀梳士巴利道十號）
撰文、攝影：鄭思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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