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八年好像造了一場夢……我想用《圍城》告訴大家,香港電影未死!香港還有很多好好的新演員,你夠膽用、夠膽拍,就行了!」——《九龍城寨之圍城》出品人陳羅超

「永不放棄的男人」我想起《男兒當入樽》的三井壽,縱面對腳傷、錯過光陰、筋疲力盡,多年來仍緊盯藍框不肯輕言放棄,最後咬緊牙關,投下人生最重要的三分球。

這種「死咬不放」的緊持,陳羅超(Angus)最能體會,《入樽》正是這位漫畫迷的至愛。

「八年抗戰!」電影《九龍城寨之圍城》(簡稱《圍城》)由構思到見天地、見眾生,出品人陳羅超回望整項工程時,響亮的吐出這四個字。《圍城》先改編成漫畫,2016年在動漫節宣布開拍電影,八年後終於上映。

陳羅超
《九龍城寨之圍城》出品人 陳羅超

花費三億打造、拍攝撞正世紀疫情,可想而知中間所經歷的苦難與挑戰,難過贏NBA。

電影宣傳很少找出品人受訪,但這書絕不可以抹殺這角色。因為沒有陳羅超的戇居儍勁、出錢出力與咬實唔放,《圍城》絕不可能在大銀幕上映,復成為近年港產片巨構。他的公司名稱「無限動力」恰恰似在洩露其真性情,更似在回索黃金年代香港電影工業經濟體的成功關鍵。

港佬陳羅超自細是漫畫迷,在懵懂年華一直受百花齊放的漫畫書啟蒙,每週一期駁一期的追看,《中華英雄》、《龍虎門》、《醉拳》、《如來神掌》等例必由頭追到尾。他的人生聚焦於一格格,卻從方寸中認知天地闊。

二千年打後,香港漫畫工業已開到荼蘼,已沒有甚麼漫畫可以追。到了由余兒小說改編、司徒劍橋改編成同名人氣港漫《九龍城寨》2010出街,再次燃點他的熱血。

「這漫畫真的很厲害!不論劇情故事及人物形象均深入幾代香港觀眾與漫畫迷心中。講真,我當時很久沒試過這般期待,所以就很喜歡《城寨》這故事,一直追了兩年。」談到《城寨》撩動心弦,陳羅超興奮得按捺不住。

漫畫故事以八十年代末期的香港城寨為背景,寫幾個年青人在黑幫打滾的故事。有別於一般香港傳統漫畫,故事以武俠形式加上日式美型角色風格,重新引發港漫風潮,《城寨》更深受Cosplayers的喜愛,更吸纳了一批港漫的新讀者。

作為實體,城寨早已煙滅,卻湼盤成為文化和社會現象,影響超越了物理邊界,孕育成年輕的文化IP。

這社會現象,陳羅超看在眼裡,泛起把《城寨》改編為電影的小念頭。「因為我是電影人,故很自然的想把它改編成電影,覺得這故事拍出來應該挺好看。」

陳羅超
《圍城》其中一幕有盂蘭勝會的場景,是香港本土文化的精髓。

龐大的希望工程

兒時家住新界,陳羅超很少跨區到九龍城,從未踏足寨城。儘管未見過廬山真面目,但他卻從不同年代的電影中,感受到城寨的獨特:王家衛的《阿飛正傳》、麥當雄的《省港旗兵》、成龍的《重案組》、新浪潮經典的《邊緣人》、《城寨出來者》中孤兒的童年段落、有真田廣之在城寨追逐的《龍之忍者》、尚格雲頓的《拳霸天下 Bloodsport》等……

「城寨確實是個三不管的地方,龍蛇混雜,它有藏污納垢,但也給無數人生存的機會、生活的地方,這是其獨有的魅力。」

動作電影是世界語言,香港更曾是第一。

「我好幸運,昔日見證過每年都有過百部港產片開拍,到現在不到20部,年輕電影人其實沒有機會去學習。以動作電影為例,最基本拍一個槍戰,怎樣擺機位?演員走位是怎樣?攝影機要怎樣走才好看?全部是經驗累積。拍電影講實戰型和書卷型,現在是書卷型相對會多些,香港電影要『破』。」

拳腳、黑社會、男人剛陽味、兄弟情,加上最神秘的城寨背景,陳羅超幻想《城寨》若真能拍成電影,實在無得輸,更是香港電影未死的鐵證,難得「破局」。同時,他當然清楚香港電影尤其是動作片,跟港漫一樣,早已由盛轉衰。影壇「大哥大」洪金寶不時痛心感慨如今香港功夫電影沒落失色,電影氣候逆轉、特技犯濫、人才流失。

一項龐大的希望工程,就由陳羅超這顆初心,慢慢栽種……

第一步,經漫畫界朋友介紹,他認識了《城寨》小說作者余兒,那已經是大概十年前的事。

「動作電影不能由頭到尾只是拳來腳往、招來招去,故事、結構和節奏起伏更重要,源頭就是小說。」令陳羅超魂牽夢繫的是《城寨》漫畫,但他深知道要改編成電影,劇本與故事才是關鍵藍本。

小說、漫畫能天馬行空,電影雖是夢工業但現實不能離地。如何還原城寨?才是《圍城》成功與失敗最大的關鍵,否則它只是一齣星光熠熠的商業動作片,呈現不了八十年代的香港感覺及城寨的神秘。

「還原一個城寨和時代困難度之高,是港產片不能承受的,必須依靠內地市場才能成功。」

於是,陳羅超找來第二貴人、「金牌監製」莊澄,更玄是對方恰恰在城寨長大,也曾有把城寨拍成電影的殘夢。莊澄發功,引入舊東家寰亞、古天樂旗下的天下一及內地夥伴,水源到位,就開始找「廚師」團隊,以及在內地立項審批。

「與《殺破狼》、《葉問》系列級數的,如今還做到?如何能在如此大的架構下做到有扎實劇本基礎又打得好的戲》哪位導演能駕馭?」陳羅超一直在這些問題中周旋。

幾經艱辛,找到導演鄭保瑞、美術總監麥國強,那時他們還未構思《智齒》。「邀請瑞導時,他已有《西遊記》系列的過十億票房往績揸手,沒甚麼信心他會答應,要看他本身是否喜歡。」

《城寨》先是小說後被改成漫畫,電影版本正是三合一。有趣是,鄭保瑞未加入電影行業前當過漫畫從業員,2008年也執導過改編自橋本以藏原作、田中亞希夫作畫的日本同名漫畫《軍雞》,他對漫畫、香港回憶就是有濃濃情意結。「我估計因為這個原因吸引到他,也慶幸有他,如果把《圍城》拍出了動作感外,也突顯了香港生活的質感。看着故事推進,你真的有團火湧出來。」

陳羅超說,過去要挑戰城寨題材的電影人,至少有甄子丹、杜琪峯等,「城寨是一個無可複製的地方,很多人都想還原這段香港人的集體回憶。」

在內地立案審批難度比想像大,「合拍片有個特點,就是你符合香港口味得來,要有一個既定的結尾模式。《圍城》能如此保留香港特色,某程度上還很破格,拍出一班年青人打出頭的故事。」

戲中龍捲風在原著的原型其實是張國榮,所以團隊在考慮誰找替他時也花過不少心思,最後找來電影大亨古天樂。「當時他也不是一聽就有興趣,他一直在嚴選自己的角色。」經過多年跋涉與等待,台前幕後人物相繼落實,戲外戲更像一齣匯集好漢闖蕩城寨江湖的現代《水滸傳》。

陳羅超

一場漂亮的硬仗

「龍捲風和信一、洛軍這種師徒關係,我覺得會慢慢遺失,還有兄弟情。兄弟落難走到絕路托孤,龍捲風捨命都要保護他,當世界變得疏離,這些情誼還會發生嗎?或者城寨每個人都為生活搏殺、那種團結,這些人的核心價值都很勵志、值得談論。」

城寨恍如一座暗無天日的巨大「石屎森林」,但細節與生活感才是實境的挑戰。

窺看到城寨場景的複雜程度,製作之嚴謹非麥國強莫屬。布滿電線喉管的街道、飽力滄桑的鐵皮屋、像樹木滋長的不規則建築群、污穢陳舊的小巷,80年代城寨的街巿、雜貨舖、理髮店、竹昇麵檔、豬肉舖,不同的手作工作;街坊聚在小店一齊開心看電視;抬頭清晰看到於啟德機場升降的飛機肚皮,震耳欲聾的飛機引擎聲音,都勾起觀眾對城寨的一點一滴情懷。

「我都未見過這麼厲害的實景!」拍攝開始,疫情也肆虐,陳羅超親往探班時,看到分別位於元朗、西貢和九龍灣的三個搭出來的城寨實景,震驚到不能言喻。

「麥國強做了一個移動城寨,接近有十幾個可搬動的城牆,隨時可以併出不同結構的城寨,大街、廟、果欄、祠堂;延伸出來的外圍空地停車場在九龍灣搭建並外露,吸引不少人去打卡。隊團還逐件逐件把舊物找回來,找不到就親手造,真是一項花盡心思的工程。」 

麥國強做了許多城寨舊人的口述歷史,了解他們的生活再參考舊資料與照片,做出《圍城》的生活色彩與質感。「為了一個舊鐵閘,美術組買了個新與公公婆婆交換,並替他們換上;連小舖裡面的蛋糕紙他們都親自造。還有其中一幕盂蘭勝會的場景,滲透香港本土文化。」陳羅超侃侃而談。

值得一提是《圍城》的動作安排。此戲由頭打到尾是必然,縱横交錯的電線常卡住威也,道具和場景都要特別牢固,後期比其他電影複雜,招式也別具心思,這點武術指導谷垣健治下了不少功夫。 

「《圍城》分年輕和年長的兩代演員,洪金寶、任賢齊和古天樂飾演的角色,每個人都有各自的招式與功架;但四子則較似打爛仔交的看似亳無章法,大老闆頭馬王九刀槍不入又是近乎神打的另一派武功,希望可以保留一種半漫畫的味道,但不能太誇張。」陳羅超介紹。

開拍當兒,又遇世紀疫情殺到,進度近乎一半時,疫情更肆虐失控。「那時每日差不多七、八萬本地人確診,現場進出的工作人員過百,我記得一支快測試劑是195元,如何在物資短缺下大批量入貨,如果確保台前幕後安全,是每日的硬仗。」陳羅超說。

搭出來的是景,實際的片場是一個沒水沒廁所的地方,劇組要安排流動洗手間,又要想辦法保障演員及幕後在密不透風的廠免受感染,壓力可想而知。

記得陳羅超想找郭富城在《圍城》中客串一位冷血殺手的角色,他竟膽粗粗的當面找城城游說。問他為何對方會首肯?他帶着三分天真七分戇直道:「可能我個樣夠誠懇吧。」

陳羅超
《圍城》美術組連乳豬都自己手造,問你死未?

永不放棄的男人

熬煉八年,陳羅超彷彿總不會被排山倒海的困難震懾。「全個香港業界都看著我們,所以一定要得,還希望香港電影能夠走出國際。用這部片告訴大家,香港電影未死!香港還有很多好好的新演員,你夠膽用、夠膽拍,就行了!」

基本上電影是要拍給觀眾看、拍給市場看,這樣才是一個工業、可持續生存下來。他感嘆香港電影公司越來越少,但未來他仍堅持拍香港電影。

「其實八年來你有沒有曾經想過放棄?」我問陳羅超。

「真是沒有。」他答得直白,沒有猶豫半秒。

「那你是怎樣驅動身邊的人陪你發夢?」我追問。

「我就是不信做不到。」陳羅超回應時,眼神的愚昧頑固,很有漫畫感。

終於,《圍城》上映,成功把這段集體回憶框存,也孕育出屬於21世紀新時代與圍城的情。

專訪結束後的另一天,我再見陳羅超,赫然發現他穿上《男兒當入樽》的黑色tee。

「我是誰?我是三井,永不放棄的男人!」我腦海浮現這句漫畫中的經典對白,但三井壽的臉,卻不知怎的換上了陳羅超,在喋喋不休的跟我說夢想。

陳羅超

撰文、攝影:鄭天儀
劇照由無限動力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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