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你知道快要死去，你將不會去哭泣。」十個正方形格子組成的舞台上，六位演員和一位舞者連演帶跳，拼貼出一位都市女子細膩而傷痕纍纍的一生，字幕上重複着一句撕心裂肺的對白。
這位都市女子，是加拿大法語文壇一閃即逝的流星Nelly Arcan，36歲就了結轟烈人生。
大雨淋漓的周末，過大海欣賞澳門藝術節，選了紅外線劇團創作、加拿大導演Marie Brassard執導的《都市女子心靈圖鑑》（The Fury of my Thoughts）。作品演繹當地女作家Nelly Arcan短暫一生，格仔舞台將她的文字轉化為人生碎片，訴說人性的脆弱、窺探這傳奇而早逝奇女子的心事。
「我從未同意要扮演這個我必須拖著直到死亡的軀體。」（I never consented to this body I’ve been charged with dragging until my death。）Nelly Arcan曾於其著作裡寫下這句，成為了她一句刻骨銘心的一句遺言。
1973年生於加拿大魁北克的Nelly Arcan，2001年出版了她的第一本小說《妓女》（Putain），談及自身從事應召女郎的經歷，出版時在加拿大與法國引起轟動，讓她一夜成名。及後，她更憑此作獲兩大法國文學獎梅第西獎及費明娜獎提名；其後出版的三部小說使她成為法語文學界和加拿大文壇的新寵，但成名同時變成了催命符。
36歲輕生 情節與遺作雷同
「站在房間窗簾之後的，是一名等待下一位客人的妓女。等候的過程中，她沉浸在回憶裡：她來自一個假虔誠的家庭，母親老是缺席，父親總是漫不經心。有時她也會想到那些恨他們如同恨自己的男人們做愛時的高潮快感。……」Nelly的文字辛辣、尖銳，內容涉及性交易、嗑藥、酗酒、性愛、失戀情傷等內心剖白，似虛構小說又似是她的半自傳，她的撲朔迷離讓讀者心癢，加上像明星般的蛋臉與惹火身材，令她也得到多家報紙和文學雜誌招徠，撰寫短篇小說、評論和專欄，但帶來的名利、爭議、不斷受到八卦雜誌騷擾甚至惹來跟蹤狂，也埋下令她崩潰的伏線。
2009年，她完成第三部小說《天堂獄卒 Paradis clef en main》後便在家上吊，結束36年短暫的人生，而書中內容正是描述主角自殺失敗而成為殘障，最後自殺成功的故事。在Nelly 輕生前三周，她曾於法語雜誌發表短文，詳述她成名後遭到跟蹤狂騷擾的故事；離世後家人也從未公開她的葬身之地，免其受到不必要的騷擾。
香港讀者未必太熟悉Nelly Arcan，但若是影迷或許會看過2016年的《她的應召日記》（Nelly），她就是電影的故事原型，由女導演Anne Émond執導。
這次，加拿大導演Marie Brassard把Nelly的故事搬到舞台，故事發生於分裂成十個格仔上下開弓的小斗室。《都市女子心靈圖鑑》從Nelly的多部著作出發，選取了她在小說中多次提及的部分主題或困擾組合而成。舞台上，十個房間其中六塊玻璃窗可以窺探都市女子的私生活，每一個房間都有一首歌，分別表達困擾、憂慮或希望，這些主題都可從Nelly的書中找到。而《迷失之歌》是一首合唱曲，直面時常充斥在女性私生活中揮之不去的陰霾。
房間呈現的生活碎片有談及幻覺、身體意象、宇宙、血緣、命運、信仰、瘋狂，最強大戲劇效果當然包括談及死亡。
這安排獨特，感覺就像在呈現Nelly是一位支離破碎的女人、她擁有的多重身份：作家、應召女郎、明星、被騷擾的人。故事由她的辛辣文字配以演員的動作，既演既朗讀，像凜冽寒風下刮在你劍上會痛的北風。Nelly帶着傷痕與執念的文字，一直就是這樣刺痛着每個想窺探她內心的讀者，不禁會隨着演員的對白，與她同哭同怒同悲，同樣感到身體的脆弱。
以Nelly文本拼貼出的生命作品
Marie Brassard有交待，她說閱讀Nelly作品時，不得不時常抽離一會兒，「因為她寫的書有太多黑暗面，然後你會想：『天啊，她把那麽多的委屈痛苦，就這樣直白地表達出來』。Nelly的雙眼是如此強硬、嚴厲，同時又那麼透澈，能無情地看穿別人的靈魂，猶如鋒利的匕首。矛盾的是，儘管她的文字看起來是沒有同理心或同情心，你還是會喜歡上她的。」導演認為，Nelly激情生動的文章盡訴她心中的怒火，這些怒氣卻不能掩飾這位長年累月受痛苦所困的才女，在面對人世間的不公義、女性地位和感情狀態的恐懼，她的文字無時無刻都在透露她所承受的苦痛和生活上的痛苦。
Nelly向來毫無忌諱披露自己的私生活，讀者對她記錄既危險又可怕的人生，又十分著迷。為了突出這節奏，Marie強調作品不是Nelly的傳記或心理描述，而是以她的文本拼貼的作品，有時演出、有時高歌，為了向這位傳奇女作家致敬。
演出最後出現一位醉酒的年輕女子，提着自己的高跟鞋在夜間閒逛，消失夜色中。這是Nelly選擇突然消失於人間嗎？或許，是她累了，想回家吧。
撰文：鄭天儀 （部分劇照由澳門藝術節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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