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時候當我們說起『傳承』時，都只專注於『過去』，但其實『未來』才是最重要的。」──設計師梁展邦
在城市裏，步履急速、事物不斷推陳出新，很多東西我們還來不及細看，它們就已被列為「舊」的物事，遭時間洪流沖去。
面對事物的消逝，我們談起了「傳承」，拉起一道時間線，讓過去與當下連接起來。然而，回過頭去追溯傳統，很容易淪為一種純粹的懷舊。在設計師梁展邦（Michael Leung）眼中，「傳承」不只屬於過去，而更在於設計上的巧妙轉化，從而使它貼近現在的我們、現在的城市，甚至投射出未來的無窮可能。
那些我們身邊尋常不過的物件──街頭招牌、身穿的牛仔褲、翻過的書頁、喝茶的用具──其實都是一種種文化載體，過去與未來、舊與新，一直藉由它們進行對話。
像Michael所說：「你穿得最舒服的T恤，其實就是因為它設計得最好。」最好的設計往往不露痕跡，除非你深入其表面之下，細究設計隱藏的故事。香港設計中心面向公眾的平台「設計光譜」，就以全新主題展覽「接棒未來」（PASS THE BATON）為主題，邀來設計師Michael擔任策展人，從有形及無形的層面深入探討「傳承」概念。
展覽分為三大部分，序幕以「過界」（FROM PASSING BY TO PASSING ON）為題，率先展示傳統的變奏。遊走展場一圈，一些我們以為已經「過時」的物件，彷彿沾上了展覽燈投落的光環，散發着一種未來感，例如化身成為長腰帶的實驗性書籍、流動茶吧盛載的東方茶文化、洗滌痕跡獨一無二的牛仔褲，均讓「設計」不再顯得拒人於千里，而是轉向身邊最平凡的東西，探索設計在其中的角色與價值。
何謂「展覽」？ 由實用性到美學
由香港從事產品設計，到遠赴荷蘭燕豪芬設計學院修讀設計碩士，Michael對「設計」的體會，亦歷經一番過渡，由基本漸漸走向不同層面，他憶起在荷蘭回香港後的一件事：「那時在一說到展覽，或跟一些人說，我正在做展覽設計。他們對『展覽』的印象就是：『我也有去禮品展！』我在歐洲的時候參加各個展覽，發現『展覽』其實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你怎樣透過展覽去說故事，到你怎樣透過展覽設計，讓人更容易明白當中的故事。」
對於不少香港人來說，產品設計常服膺於實用性，就連「展覽」一詞也不過是其延伸，甚少想到設計本身也有不同層面的展現。Michael形容，在香港說到「展覽」，最初人們想的是實用性質為主的商務展，現在更多人想到的則是「打卡」，彷彿總是與展覽設計原意有點距離，「怎樣可以保留展覽訊息的情況下，吸引大眾的注意，這永遠是最困難的位置。」他又指，做一個展覽就如同寫一個故事，「我寫了一本引人入勝的小說，但要是整本書由封面設計、裝幀、排版的設計都不理想，那又如何能吸引別人呢？」
Michael曾與德國、英國等不同博物館合作策展/展覽設計，認為合作的對象同樣重要，甚至會影響整個展覽的質素。而這次與香港設計中心「設計光譜」合作，把D2 Place一期7樓A室原是辦公室的空間改造成展覽場地，由「傳承」作為出發點，進一步構思、發揮，他認為香港設計中心給予相當大的自由度，讓他呈現心中的主題：「我不是在說某種特定的工藝，我不是純粹在說保育，我想談的是界面、載體是甚麼。」
在書店漸稀的時代談實體書
踏進這次展覽，首先迎來的圍繞着書籍設計，參展單位來自世界各地，包括意大利、荷蘭、冰島、內地和香港。在電子書發達、書店越來越少的當代，Michael覺得實體書有它獨特的意義：「電子書只不過是一種替代品，它令你更方便，可以隨時拿出來看，例如一些眼睛看不到的細節，你可以用電子書加以放大。但實體書說的是：設計師怎樣借由設計去配合書的內容，而且質感亦同樣重要，因為其載體基本上是固定的，你選的紙張、排版，能否令人讀得舒服，怎樣營造看書的節奏，這些全都是設計師考慮的因素。」
當書店、書籍在現今社會裏漸顯稀罕，Michael更感書籍設計的重要性：「正因為出書的機會難得，所以你能做這件事的時候，自然就很珍惜。所以我覺得（現在的實體書）越來越漂亮、做得越來越好。」書籍設計說的不僅是外在的形式，而是載體與內容的彼此呼應。例如麥綮桁的《囉囉唆唆：六十年想過寫過聽過說過的》，就把又一山人六十年創作生涯之文字，以超過十種不同字型密布在書的六個面向，讓人難以分辨哪裏是封面，哪裏是封底，營造出喋喋不休、囉囉唆唆的狀態。
Michael特別提到世界知名荷蘭設計師Irma Boom的實驗性作品《Elements》和《Book Manifest》：「《Elements》本身就是一個展覽，也是對設計的另一種詮釋。」而《Book Manifest》此微型書籍的基礎，來自Irma Boom在梵蒂崗圖書館對書籍發展進行的深入研究，從中分享了她設計的350本書的背景和關係。「你看到她的設計真的會符合展示本身的語境，又或是設計師自己的哲學。」
一本本布滿文字的書籍，帶着獨有的色彩、字體、圖像編排，呈現與別不同的視覺體驗。觀眾還可在現場親自翻閱多本實驗書籍，以指尖感受其質感。Michael提到，香港的書店越來越少，能夠把一本實體書捧在手裏已不容易，「難得有人肯花這個努力，花資源去做一個這樣的展覽更是困難，因此每一次都應該做到最好。」
傳統的變奏 設計就在生活之中
展中由意大利參展單位Formafantasma帶來的展覽，回歸到原材料──木材，追溯其產業與貿易的演變；舊物結集店「夕拾」的《惜・字》招牌草圖，亦回到1980至90年代的手寫書法，從文化流變痕跡中尋找靈感；竹編設計單位「二回」，則藉由竹工藝品的展示，呈現了傳統工藝、現代美學和功能性的平衡。
展覽往傳統爬梳，讓展品透露出時間的層次與遞進。「我們需要做的就是由過去學習，你不能撇除過去，而有了這些傳統的元素，能令你的設計更顯豐富、有更多層次，讓它更容易被人欣賞。」Michael如此講述其策展意念。
由傳統文化衍生而出的，還有Milk Design的流動茶吧。茶道是東方文化重要的一環，結合流動茶車的茶具設備和煮茶功能，更能令傳統茶文化融入現代生活。Milk Design帶着茶吧，到訪了韓國、芝加哥、米蘭等地，每次展示不同茶式。其中一位負責人利志榮認為：「茶包含了文化、理學、藝術與文學等。此外，喝茶更能讓人們聚在一起。」
竹藝、招牌、茶文化，這些香港街頭常見的東西，其實它們的設計故事，與我們的生活無比貼近。「只有是人造的東西，都可說與設計有關。設計其實與我們很近，只是我們沒有說給大家聽，即你戴着的一副眼鏡、你穿着的一件T恤──這件T恤究竟是鬆身還是窄身、用的是尼龍還是棉布，這些都與設計相關。」站在展場中的日常物件之間，Michael說：「展覽想說的其中一件事就是，究竟我們怎樣可以有效地保存我們原有的文化，或我們原有的故事。」
以AI呈現未來想像
展覽既以「過界」為題，就不止於傳統的一環。整個展覽來到一半，由幾面屏幕圍繞的角落，投映器帶來的互動裝置「預言存檔」，由跨媒體設計師Essa、視覺效果和互動媒體藝術家王星會、音響設計師蘇浩文，聯同策展人Michael共同協作，以人工智能（AI）生成圖像，呈現對未來香港的預測。
屏幕上，熟悉的風景化為光影，還拋出一條條問題，讓觀眾坐在屏幕前細述自身的答案。「我們邀請觀眾坐在這裏錄音，訴說他們對深水埗、荔枝角等地的想像──例如將來怎樣可以做得更好呢？之前發生過甚麼故事？我們收集了這些資訊之後，會在之後展覽的第三部分呈現出來，那時就會以一個視覺形式，描繪大家的集體故事，以及對未來的幻想。」
身處新舊交替的時代，設計不但面對着傳統工藝的流逝，亦要迎接未來科技的衝擊。在AI盛行之時，設計將被取代，還是轉換成別的形式？身為設計師的Michael說，AI的確能處理部分設計工作，但始終還是需要設計師的參與：「當然，有時你問ChatGPT，它可以幫你做資料搜集或寫一篇文章，又或是你找Midjourney，它也可以幫忙製作圖像，讓你展示一個構思時可以少花一點時間，但當中的細節是否都適合呢？過程中，由你怎樣接觸AI，到AI怎樣配合你，其實都還需設計師負責。」
展覽第一部分的主題的英文「FROM PASSING BY TO PASSING ON」改得適切，突顯了我們身處的這個時代中，新與舊狹道相逢，日常事物與風景不斷變換，我們如何不讓它們「流走」（Pass by），而是將其抓住，透過設計讓其融入當代，從而傳承（Pass On）給下一代？在這次展覽中，設計師種種「過界」的思維，就是絕佳的例證，讓傳統逾越既有的形式，甚至原有的媒介，與時並進，亦與當下城市對話。
設計光譜「接棒未來」展覽第一部分 「過界」
日期：即日起至2024年6月30日
時間：上午10時至晚上7時（星期一至日）
地點：荔枝角長義街9號D2 Place一期7樓A室 （免費入場）
展覽設有免費導賞團及工作坊，如欲獲取更多有關活動的資訊，請瀏覽官網 www.designspectrum.hk
撰文、攝影：鄭思珩（部分照片由設計光譜提供）
||如果喜歡我們的內容，請把文化者 The Culturist專頁選擇為「搶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