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尾某颱風天，為避顛簸改由陸路經廣珠澳大橋到濠江欣賞澳門藝術節，才得悉原在戶外演出的四場環境劇場《夢迴．益隆》（簡稱《夢》），因天雨最後只有一場如期舉行，剛好就是我訂好票的那場，有幸看到由「怪老樹劇團」創作、結合多種藝術形式的劇場演出，成為審視近百年氹仔炮竹業歷史、澳門變身的一位觀眾。
環境劇場即是環境與敍事結合，觀眾帶着耳機與演員穿梭劇場不同場景，而《夢》正是首個在益隆炮竹廠遺址透過益隆，實地以戲劇重建歷史，從而了解澳門的百年社會變遷。
《夢》故事講1981年某天，氹仔益隆炮竹廠起炮房發生爆炸，自此曾作為經濟命脈的澳門炮竹手工業日漸式微，甚至退出歷史舞台。講故事的主人公添叔是看守炮仗廠40年的廚師，帶領觀眾在益隆炮竹廠舊址追昔憶今，以戲劇、舞蹈、高蹺馬戲和泉州提線木偶戲等藝術手法實地重建歷史現場，回到這場爆炸案的時空。
踩高橋、提線偶 虛實交融
添叔以外，其他角色都是來自不同時空在炮仗廠命喪的鬼魂。戲劇以外，《夢》結合了不同的藝術形式，例如踩高橋、泉州的提線偶，氹仔的炮竹業歷史虛實交融，在夜深回索遺址悲劇時空，觀賞體驗多了一陣唏噓與毛骨悚然，卻是獨特而不能被複製的真·沉浸式觀賞體驗。
唏噓是因為觀賞前，我看了講益隆歷史、由研究氹仔歷史的黎鴻健寫的《氹仔益隆炮竹廠》，浸沉於故事與歷史之間，更有質感。記得小時候看TVB的劇集《赤腳紳士》就有提到氹仔的炮仗生意是門危險工業，明明炮竹是慶祝節日、令人開心的吉祥物，偏偏背後不知幾多人要冒生命危險、用血淚來換取歡樂？
大半個世紀前的氹仔四面環水，仍是貧瘠的小島漁村，炮竹業曾與神香業、火柴業和造船業並列澳門四大產業。其中炮仗業更進佔澳門主要出口工業前三位逾40年，為大批澳門居民帶來就業機會，養活了兩、三代氹仔人，全盛時期，益隆、廣興泰、謙源、光遠幾大名牌炮竹廠。在大堆舊相中就可見，曾經家家户户、不論男女老少，在工廠、在家中，大多從事炮竹或相關工作。
猶如《夢》有提，炮竹業是極危險的工業，「牆壁、地面罅隙、天花脊樑、連螞蟻洞穴隨時都沾有火藥微塵」，只要稍為磨擦或有丁點火光，便會引爆炸藥。所以，一旦成為工人就如半隻腳踏入鬼門關，不敢如實告知家人。報紙不時都有報導，炮竹廠意外奪去多少條性命，而舊時工廠一般賠償320元安家費，人命如草介。其中，以1925年12月30日澳門台山電光炮竹廠造成逾100餘死300餘傷的爆炸大火意外最為嚴重，是澳門炮竹歷史上傷亡最慘重的事件。
市長視察爆炸現場 驚見人類眼球
《氹仔益隆炮竹廠》就記載氹仔市長巴路士 （Gastao H. Barros）某年在一次炮竹廠爆炸意外發生後，親赴充斥着濃烈火藥味的現場視察，見到地上有一個像雞蛋形狀而色澤有異的東西，俯身細看，大吃一驚，原來是一顆人類眼球。住在爆竹廠附近的氹仔街坊每次在炮竹廠爆炸後，都即時將飼養的狗隻鎖起來，避免狗隻咬食遇難者的遺體或殘肢。
書中亦有記載，每次意外後數小時，炮竹廠會舉行「送火神」法事，讓工人繼續安心工作。氹仔各炮竹廠每年除了大年初一、二休息兩天外，其他日子無休，但每當發生奪命工業意外就會全廠休息一天以悼念死者。
1926年成立的益隆是昔日澳門第二大炮竹廠，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日本侵華的艱苦日子亦不曾歇業。1945年8月15日日本戰敗投降，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舉世歡騰，各業復甦。世界各地人民鳴放炮竹煙花慶賀，炮竹供不應求。1970年代，向中國內地訂購價廉物美的炮竹，澳門的炮竹業直接受到打擊。
益隆一直運作至1984年始結束，大部份廠房仍保留至今，是華南地區保存最為完整的炮竹工業遺址，見證澳門早年工業發展。遺址顯示這裡曾經有農場、果園、有水道可以直接把炮竹運出口，最特別是偌大的廠址中間有個很大的人工湖，看似是山水景觀卻有救命功能，讓不幸著火的工人，可以隨時跳進水裡救火保命，是工業背後的悲劇象徵。
偷渡客枉死益隆 成故事情節
《夢》有一情節，講述添叔發現有6隻鬼魂並不屬於益隆，但卻是命喪於此。翻查新聞資料，估計情節是有關1981年3月，益隆起炮房無故爆炸6人死亡的意外。報章推測起炮房內的四名死者是偷渡客，房外兩名死者則是負責看管偷渡客的人，他們不知匿藏炮竹廠是高危動作，最後死於非命。
一個世紀過去，炮竹業早被時代淘汰，澳門亦由小漁村脫變成高樓林立的聲色犬馬不夜城，昔日的生活軌跡瀕於湮滅。幸好有戲劇、有《夢》，看完後不少觀眾應該也會和我一樣好奇，探古尋源，鑽研昔日只靠一雙雙手撐起的傳統手工業，以及澳門曾經的滄海桑田。
撰文：鄭天儀 （部分劇照由澳門藝術節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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