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代整條英皇道上,沒有高樓大廈,戲院最為突出。 「他們一直在記錄」
民間一直有各種組織和機構,以自己的方式紀錄城市變化。他們的方法未必最嚴謹,但行動最堅毅,企圖在建築變成廢墟,一切變成回憶之前,將它們記錄下來。
當中有紀錄片《尚未完場》導演之一祈凱達(Haider Kikabhoy)。「我積極參與做建築保育倡議等工作,觸發點是2015年8月,灣仔老當舖同德大押要拆卸,當年有人爭取將它提升做一級歷史建築,但事情來得很急,它很快就被推倒了。 那一刻對我的衝擊很大!」民間開始檢討,不要每次舊建築快拆了大家才打卡,拆了才說可惜。他和朋友們思考怎樣有策略地做這件事。其實,他們早於2013年創辦「活現香港」,做建築保育、文化導賞等工作,但同德大押的拆卸促使他更積極投入,於是,才有後來皇都戲院成功保育和《尚未完場》紀錄片製作。

2013 年創辦「活現香港」,2015 年發生同德大押拆卸事件,Haider坦言覺得厭倦,社會只有在得知有歷史價值的建築物被拆的時候,才去哀怨,去研究,希望改變其命運,「我們應該要有張清單,盡可能幫有歷史價值的建築物爭取應有的評級。而非等到最後一刻先做,太遲了。」
談及歷史建築評級,Haider 認為現時主要獲評級的都是戰前建築物,戰後建築鮮有被評級。「其實戰後建築物與我們的關係是很大的。」他認為,戰前和戰後的評級準則未必一樣,因為就建築技術、風格、社會意義等而言,它們都是兩碼子的事。2019年政府古物古蹟辦事處(古蹟辦)曾表示會成立專責小組為 1950 年後落成的建築物評級(「戰後建築普查」)展開準備工作,但其後又表示需等待現時「1,444幢歷史建築」的評估工作完成後才開始戰後建築普查工作。至今五年過去,似乎已不了了之。Haider說:「某程度上因為民間不再推動,保育對於政府而言都不是優先項目。」

民間保育 有心有力
2016年,古蹟辦建議將屹立逾半個世紀的舊皇都戲院,評為最低級別的三級歷史建築。當時Haider就覺得皇都戲院值得更高評級,「越高評級,就可以增加它留下來的機會。」Haider看到皇都戲院「外形奇特,有點神秘」,知道它一定殊不簡單,但當時沒有人進行深入研究,與其眼睜睜看着它將會灰飛湮滅,倒不如「的起心肝」認真記錄一下,於是便促成「活現香港」團隊的研究。
「講保育,民間其實有很多人有心有力,很想參與。大家一齊做,靠集體協作 (crowdsource)。」Haider在研究皇都戲院的過程中遇到很多朋友,有着不同專業背景,大家合力追查皇都戲院的前世今生。過程中,他最記得兩則有趣故事:「1953年上映的粵語片《再戀負心人》中,開始的畫面正正就是皇都戲院夜景。」《再戀負心人》由新馬師曾及芳艷芬主演,片中開幕場景可見皇都戲院屋頂上的桁架以燈飾點綴,非常耀眼,「其實當時電影攝影機十分笨重,好多電影都是在片場拍攝,但這齣戲居然勞師動眾,出動外景,可想而知當時皇都戲院已是一個地標,是很重要的建築物。」
另一個故事,來自舞台劇導演張之珏,「張之珏小時候居於北角皇都戲院對面斜路堡壘街,並於當時的堡壘街官立小學就讀。」張之珏長大後憶述,冬天時放學回家,走在斜路上,遠處就會見到「皇都戲院好像燈塔一樣發光。」這些發現讓Haider對皇都戲院「日久生情」,其後發現歐德禮(Harry Odell)這個皇都戲院(舊稱璇宮戲院)創辦人,以及他作為娛樂大亨的故事,Haider及團隊更深知皇都戲院擁有獨特的歷史文化價值。爭取保育的努力沒有白費,2017年,終於成功爭取將皇都戲院「升級」成為一級歷史建築。2020年,投得皇都戲院大廈全部業權的新世界發展宣布,將啟動保育68年的皇都戲院,Haider說:「『活現香港』跟進過好幾個個案,但只有皇都戲院是真的由零開始做,然後又成功的保育例子。」
因為手頭上存着一大堆零碎又珍貴的資料,除了協助皇都戲院「升級」之外,Haider和拍檔決定將這些散落在歷史角落的小故事編織成一部紀錄片,《尚未完場》因此誕生。《尚未完場》記錄前璇宮戲院創辦人歐德禮傳奇的一世,並重塑了一段湮沒的戰後初期香港文化史。電影由Haider與徐岱靈合導,他較多負責資料部份。本來只打算在學校和社區放映,Haider當初未有想過它可以在戲院中上映,「如今比預計觀看的人數多了很多,其實迴響比我們想像要大很多。」
由被收購到傳出拆卸,再成功保育,皇都戲院的一舉一動都備受關注。「很多人都擔心皇都戲院會變成另一個灣仔街市,但我覺得不會。」舊灣仔街市建於1937年,為現代主義風格建築,後來被列為三級歷史建築。2009年,發展商收購重建,只保留前半外殻,上面建成摩天豪宅,完成後被大肆批評是假保育。Haider表示,近十多年民間的保育意識不斷增強,越來越多機構和團體願意進行保育和活化工作。皇都戲院獲安排國際團隊、行內頂尖建築師去進行復修工作,他對建築物的保育有信心。他展望重開之後,舉辦的活動能夠呈現皇都戲院昔日的精髓——「就是包羅萬有,百花齊放的活動!」
我城紀錄 尚未完場
說歷史故事不一定是「講故佬」專長。《尚未完場》放映以來,反應熱烈,Haider說:「間中會聽到有些人看完電影之後,說想知道更多家裡的故事。」本來香港人不認識皇都戲院的歷史,更不知道這背後有一個埃及出生的猶太人在五十年代到了香港,引入世界各地娛樂和表演,是當年的娛樂大亨。電影成功講述這故事的關鍵,是歐德禮的家人一早將舊照片、舊物件保存得很好,到Haider找上門來,歐德禮與他的香港故事早已有了草稿,「歐德禮的媳婦還為他寫好了一本傳記,雖然未有出版,但一早已經完成了校對和排版,亦附有照片。」一切似乎早已就緒,就像在等待Haider的電話一樣,為何一早寫好了傳記?「她希望有天自己不在,子孫也可知道家族的歷史。他們可以從歐德禮的經歷,了解到猶太人的遷徙歷史。」
由這小故事,引伸到「活現香港」下一代想要推廣的家庭口述歷史記錄項目,Haider說:「大有大做,小有小做。」他希望慢慢收集不同參加者家裡的故事,然後再與一些歷史研究作結合,並與香港曾經發生的事扣連起來。 「之前我們拍歐德禮是由上而下,講述歷史上的重要人物。但我們接下來想做由下而上,記一些民間家庭小故事,從而豐富我們對香港不同年代歷史的認知。」他相信每個人家裡都總有如舊照片、信件等寶藏,透過記錄家裡的故事,可以讓不同年代的人多些接觸,互相了解。
「如果不去記錄,很容易就什麼都沒有。」他感嘆:「現在經常說不要遺忘,而不要讓那些東西消失的方式就是記錄。」他坦言,這一刻所做的事可能沒有意義,但在未知的將來可能會有,所以行動永遠最實際。「只要保存的東西還存在,就可以減慢遺忘、抵抗遺忘。」他的保育和記錄工作,尚未完場,長路漫漫。
撰文:Candy Chin
攝影:何兆彬
部份相片由被訪者提供
香港建築保育專題系列:
學者篇3:保育建築師 Edward Leung 保育不是形象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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