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話】行為藝術之母上海首辦個展 77歲 Marina Abramović：我必須找可以延續傳奇的方式 ｜2024 展覽推薦

「我已經77歲了，這並不意味著我在80歲、90歲、100歲的時候（作品訊息）還能發揮作用。我必須找到一種可以讓我的使命和傳奇（mission and the kind of legacy）得以延續的方式。」──行為藝術家Marina Abramović 

「甚麼也不做，就是一件事情的開始。（Doing nothing is the beginning of something.）」

最初還沒認識「行為藝術之母」Marina Abramović 的名字前，已從各處聽過她轟動藝術界的作品──要觀眾擠過兩名裸體模體兒才能內進的展覽《Imponderabilia》、待在藝廊64天只與觀眾對看的《512 Hours》，或是在其震攝藝術界的《Rhythm 0》中，她把自己化為「物件」，在六小時內任憑觀眾使用桌上道具對她作任何事。#文化者 參與了教母的一場媒體zoom訪談，事先張揚這次「回歸」的個展。

這些聳動的作品如此肆無忌憚，一次又一次地挑戰着藝術與道德的底線，後來得知它們竟都是出自塞爾維亞（前南斯拉夫）藝術家Marina Abramović之手，令人感嘆她探索藝術界限的勇氣，以至剖示自身的坦誠。

除了藝術作品之外，Marina的愛情故事亦同樣轟動。36年前，她與同為藝術家的愛人Ulay在萬里長城的兩端分別長征90天，走過2500公里，最終相遇並從此分手，這趟旅程更使他們成為首批穿越長城的國際藝術家。

36年已過，就連Ulay也在2020年逝世，但那次歷史性的旅程，如今仍時刻在Marina的內心縈繞。今年十月，Marina將在上海的藝倉美術館舉辦她在中國的首次個展《能量轉換》（Transforming Energy），靈感就源自她在長城行走的經歷。「我是一個不喜歡一直重覆自己的藝術家，所以這次來到上海，我希望為此地度身創作特別的作品。」她由展覽的策劃念頭開始說起。

佔據三層的美術館空間，一共展示她150件的作品，這也是藝術家策劃過最大型的展覽。她以全球搜羅回來的水晶為載體，提供一個慢下來、感受能量的空間，鼓勵觀眾參與其中，從而超越物理邊界，深入體驗Marina藝術旅程的演變。展覽也將首次展出一千張Marina當年在長城行走時的圖像，以及她由早期到全新創作的一系列作品。

「你必須知道，我已經77歲了，這並不意味著我在80歲、90歲、100歲的時候（作品訊息）還能發揮作用。我必須找到一種可以讓我的使命和傳奇（mission and the kind of legacy）得以延續的方式。」她認為，把物質轉化，把她的概念轉化，大眾不僅在博物館裡，在家中也能感受到她作品的能量。「這樣，那些信息就能持續地在人們的生活中流傳，看看它們會給人們的生活帶來什麼樣的改變，涉及專注力、堅韌力，以及以更好的系統理解生活，這對我而言都是重要的。」

長城上的分手儀式

NASA曾經發表照片指出，在太空中能夠以肉眼觀察的地球人造建築，包括萬里長城和金字塔。長城的蜿蜒雄偉，激起了Marina Abramović要沿其行走的想法，她與當時的情人兼創作伙伴Ulay坐言起行，申請前往長城，誓要完成這趟藝術體驗之旅。

在原定的計劃裏，二人打算分別從萬里長城的兩端出發，在漫長跋涉之後，互相擁抱並結婚。誰知道，前往長城的申請就耗用了長達八年的時間，二人的關係亦難敵漫長時間的考驗，最初的結婚計劃，轉而成為了分手的儀式。他們在長城上各自行走了兩千多公里，在見面時彼此道別，關係亦就此終結。

這段長達三個月的經歷，為Marina帶來了意料之外的收穫：「沿長城而走時，每天結束後，我就會到附近的鄉村，訪尋年紀最大的人，有時他們甚至達105至107歲。然後我會透過翻譯請他們講述關於長城的故事，那些故事總是圍繞龍、神秘的蛇等。後來我發現，這些故事其實與我腳下踏着的礦石有密切的關係。」

一趟英勇的長征

在異國長征，需要極大的毅力與勇氣，而這都是Marina骨子裏一貫流淌的性格。她分享說，這次旅程其實大受他父親影響：「在我開展這趟旅程之前，曾打電話告訴我的父親。他是游擊隊隊員，也一名戰爭英雄，曾經參與第二次世界大戰。那時他問我為甚麼要這樣做，我說，因為你也曾遠征伊格曼，那是一場英勇的行動，我們小時候的教科書裏都會學到，在躲避德軍的過程中，游擊隊要跨過只有零下35度的山區，途中只有很少人生還。這讓我也很想參與一次像這樣的壯舉。」

當時Marina的父親問她，在長城上的旅程要走多久？她回答，三個月。父親又問，那妳知道那次伊格曼遠征需時多久？她表示：「我不知道，感覺是很漫長的經歷。然而父親說，那其實只是一個晚上的事情。」這讓Marina大為震驚。隨即她又坦言，正因為她從小被父母影響，要時刻保持紀律與意志力，令她深深感受到，透過藝術將一種信念傳遞給社會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也最終推使她完成了那次遠征長城的壯舉。

從須臾之物看古老歷史

長城上的歷史性行走完結之後，Marina有很長的一段時間都沒有回到中國，卻開始創作了她稱之為「須臾之物」的作品。這次為了全新展覽而再踏此地，讓她進一步延續其「須臾之物」系列的探索，更聯繫了東方醫學、靈性和治療的當代趨勢，讓人得以從中窺見Marina近年創作核心的轉變。

「我覺得自身的身體與地球的身體其實密切相連。對我來說，電氣石如同河流、水晶是地球的眼睛、赤鐵礦是血液，而銅則像神經系統。每次我接觸不同的物質，都會產生與別不同的情緒或能量。因此我到了中國的長城，後來又到了巴西等地，尋找不同類型的晶體，創造了我稱之為『須臾之物』的作品，讓觀眾感受我曾有過的經歷。」

從長城所盛載的神話故事，到巴西以至世界各地的文明，上海藝倉美術館藝術總監Shai Baitel認為Marina從中搭建了文化之間的橋樑，「讓我可以把這些點連接起來，拼湊成為一體，而我們在上海藝倉美術館所做的，正正就是呈現一個完整的故事。」是次展覽之中，那些歷史悠長的礦石便是文明之間的連接線，Shai續說：「礦物比人類文明更古老，其引人入勝之處，就在於Marina提供了一個很好的機會，讓我們看到古舊的礦物，如何跟強調突破、推動發展的當代技術相互對照。兩者之間的二分令人感到着迷。」

觀眾參與的力量

一向以互動行為藝術備受注目的Marina，充滿自信地道：「我明白表演者本身是擁有力量的，但單是表演者並不足夠，公眾實際的參與、感受自身內在的轉變也是非常重要。」

一如藝術家過往的行為藝術作品，這次展覽中，觀眾也是構成作品的一個重要部分。Marina感覺觀眾早已厭倦了純粹觀看的展品，而更渴望投身其中。「人們甚少因為閱讀而有所改變，你讀完一本書，即使該書很精彩也好，但你把書合上後，往往就回到原狀。唯一的轉變源於你自己，所以這一刻我站起來，明白到大眾就是我的作品。這次在中國進行的展覽是全然互動性的，讓觀眾從中經歷和改變。」

以水晶為基礎而發展的創作中，Marina將之連繫至三種身體的狀態──坐、立、臥。觀眾走進美術館，不再只是置身事外地參觀，而是沉浸於其中，在導賞的帶領下接觸和參與作品的每一細節。「這是我從來沒有做過的展覽，它以礦物和觀眾的參與為基礎，整個概念尤其針對年輕一代的觀眾，因此我很歡迎和期待他們提出的任何思考。」

靜下來感受當下能量

在美術館裏，觀眾能夠感受到藝術家當年行走在長城時的心態。而這次的展覽，更透過無形的能量，營造出超越物理的空間，彷彿從當代社會中切割開來，讓人緩下腳步，重新感受自身的身體。

「今天我們接收知識的途徑截然不同，手機與數碼技術改變了我們看待以及體驗事物的方式。」Shai視「感受能量」為展覽中的重要主題，「Marina希望做的事情，就是鼓勵觀眾放下他們的手機，活在當下的時空，切身地參與我們的展覽並成為其中的一部分。展覽具有變革的作用，能夠改變觀眾內在的某些部分，使他們更加了解自己。」

藝術家本人直截了當地談到她的藝術哲學：「甚麼也不做，就是一件事情的開始。」她分享，有次在展覽中看到兩名美國觀眾，其中一人站了十分鐘，問對方感受到甚麼，對方則回答：「甚麼也沒有，去吃漢堡吧。」Marina對此表示，正如你不會期望去一次健身房就能訓練出肌肉，你必須花時間，才能真正體驗到一件事情，「我們要花時間靜下來，才能真的感受到某種改變。」

順着一種「安靜感受」的藝術哲學，展覽的每塊礦物都有其專獨的故事與能量，觀眾得慢下來，自行體會，才能與藝術家行走在長城時的心態與感受同步。例如Marina從水晶的使用得到一種慰藉，在《哭泣的水晶牆》（2021）等作中，她通過與天然石英水晶的互動，提供了一個反思過去創傷事件的空間。「我不喜歡單向地告訴觀眾一件事情，反而是讓他們以自身的經驗進行想像，這才是最重要的。」

Marina Abramović：能量轉換

地點：上海藝倉美術館 上海市浦東新區濱江大道4777號
展期：2024年10月10日至2025年2月28日

撰文：鄭思珩
相片由上海藝倉美術館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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