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是一把殺豬刀。
2008年，台灣的影壇跌到新低點，本土電影若收1,000萬台幣已慶功，這一年魏德聖首部長片《海角七號》上映，票房大賣5.3億（台幣，下同），創下多個紀錄。魏開拍前本來最想拍的是《賽德克巴萊》，但預算太高，到闖出商業成績後，他把賺來的錢全投進去，重新啟動拍攝《賽德克巴萊》。電影分上下兩集上映，掀起風潮。2012年由他監製、馬志翔執導的棒球電影《KANO》票房3.4億，是他至今最後一部成功的電影。
2017年《52 Hz I Love You》上映，票房只有4,000多萬。相隔七年，這個月他攜同新作《BIG》來港宣傳，本片在台灣上映，票房也一波三折。這個十多年前被全台灣讚賞的導演，近年萬事不順，常常被罵。
魏德聖籌拍十多年的《臺灣三部曲》，在疫情期間宣布放棄，改為拍成動畫。新片《BIG》寫血癌小孩面對厄運，其實是不是夫子自道？
疫情下《臺灣三部曲》停工
電影《BIG》寫醫院血癌病房裏，多個孩子面對命運的故事，有人戰勝，也有人離世，「我曾拍過一個紀錄報導影片，訪問一個癌症病童，當時他已經痊癒，跟我講述癌症病房裏面的情況。我沒去過，總想像癌症病房是灰暗的，沒有希望的，可是他的形容，怎麼好像是學校裏面的班級一樣輕鬆？據他形容，大家聊天、玩牌、打電動。治療病痛的時候，他們都帶着樂觀的心態忍痛，盡量不要在爸爸媽媽面前讓他們感到難過。
「然後，每一個孩子都相信自己可以活下來！我訪問的那個孩子檢測到有骨癌的時候是小學，後來他不得不截肢。我很想做一個這樣的故事，勉勵所有沒有被打敗的人。拍攝這樣的故事，應該採取一種比較積極的態度，而不是消極的。」
籌備時，魏德聖去了病房觀察，發現病房也確實氣氛特別，「在癌症病房裏面，只要有一點點風吹草動，一點點快樂的事情發生，大家就會很興奮，也常會唱歌。」他說，在病房裏看見一些年紀還小、不會說話，或是才剛學會站立的病童面露微笑，使他覺得心痛。「他們甚麼都還不懂，人生就已經要在病房裏。」多年前看到的情景，後來他一直記得。
之前魏導從來沒有想過開拍此片，直至籌備多年的《臺灣三部曲》正要啟動，剛好遇上疫情爆發，「人群不能聚集，外國團隊進不來。台灣的團隊也沒辦法施工，所以，在半停工的狀態下，我們撐了三個月，卻真的撐不住了。」
籌備多年，臨門一腳電影無法開拍，電影據報預算高達45億台幣，面對千萬計的員工薪酬，再加上疫情期間通漲加劇，鋼鐵漲價三倍，整個預算比本來的高了兩倍，最後他只好決定壯士斷臂。《臺灣三部曲》由歷史真人電影到改拍成三部動畫，本來籌備將電影場景變成「豐盛之城」的園區（遊樂園），也全部停工。
「現在回過頭來看，疫情使我感覺自己是受害者。其實換個角度，我鬆了一口氣。停拍換成動畫製作，讓我有一個轉換的機會。照最初那個情勢幹下去，一定會出事的。」
寫劇本越寫越開心
魏德聖曾對記者說，2021年因為整天在煩惱《臺灣三部曲》，結果不能開拍，對他來說，轉而開拍《BIG》能讓他暫時放下那筆難以處理的爛帳，轉換心情。《BIG》寫血癌兒童每天面對生死，電影調子時而輕鬆勵志，但整個故事在血癌背景下，還是相當沉重。尤其片末故事發展下來，只有9歲的女主角源源再次面對不幸，結局不能說不傷感。
「電影笑中有淚，淚中有希望。我希望可以讓觀眾覺得，看完電影反而有一種『我們真的好幸運』的感覺。我們每天面對的是生活上的問題、大環境的不景氣，這樣而已。可是這些孩子，每天面對的是生命能不能繼續往下延續的問題。比較起來，就會覺得我要珍惜自己的生命，更愛自己多一點，更愛自己的孩子、爸爸媽媽多一點。」
所以，你也把個人投放在裏面嗎？「都有。很奇怪，寫劇本的過程，我也遇到很大的困境，我必須要轉移目標，讓自己稍微緩衝一下。那時候我心情是不好的，應該寫出很沉重的東西，不知道為甚麼我越寫越快樂，越來越輕鬆。再不是我的腦帶着我的手去寫，而是我的手帶動我的腦，我把自己的心情轉移過去，用劇本補償自己缺憾的那一塊，釋放自己的負面能量。」
女童星拒絕導演三次
血癌女童主角源源由鄭又菲飾演。菲菲今年11歲，演《BIG》時才9歲，在此之前，她已演過大熱台劇《想見你》。魏德聖透過介紹知道她，查她的IG，知道她有學舞，符合劇情需要，很早確定主角是她。但菲菲從小留長髮，戲中要她剃光頭演病童，她沒看劇本就一口拒絕。
「她拒絕了我三、四次！我就問（同事）：你為甚麼不先給她看劇本？或者是先甚麼都不用講，就說來面試，或者中了以後我再解釋，剃光頭不要一開始說。」魏導笑說：「第一次拒絕，沒有告訴她這是女主角，而且戲又是以小孩子當主角。我跟她說，你不再是演誰的小孩，或是誰的童年了。這樣子再跟她講一次，還是拒絕我的人很少。結果，她第三次還是拒絕！」
他把劇本寄給菲菲，讓她先讀，但等了等，一直還是沒回應。「我請她過來我們公司，由我來講故事，聽到後面她就流眼淚了。我想，這次應該會答應喔。」見完面，他送菲菲出去，走到電梯就跟她說：「頭髮剪掉還會長出來，但是人生有幾次這種經驗？我看她那時候好像真的心動了。我說不要再蹭了。」魏導叫她這一下就答應自己吧，想不到菲菲點頭了，「媽媽跟她講說真的假的？你不要亂講。」想不到菲菲果然下定決心，改變心意了。
記者笑說魏德聖其實口才很好，很會推銷，他說自己做電影前，賣過奇奇怪怪的東西：「我賣過靈骨塔耶！賣出過20個。我連那個都賣得出去，電影要找資金沒有那麼困難。」
電影開拍，要拍菲菲剃光頭，她也不哼一句。「她要剃頭OK的。反而另外有個較年長的女生，一剃頭眼淚就流下來了。」
記者跟在場的菲菲說，以前有個光頭妹，名喚 Sinéad O’Connor，相當有型漂亮的。魏導聽到，說自己也很喜歡她，《BIG》的主題曲《My Darling Child》，原作／原唱就是 Sinéad O’Connor ，電影版本改由飾演源源母親的曾沛慈翻唱。「我跟 Sinéad O’Connor 買了那首歌的版權之後，簽了合約才不到一個月，她就去世了！我嚇一跳！這是命中注定的一首歌，原曲是她寫給兒子的，當時她兒子剛出生，很漂亮。」
難關、阻礙、尊嚴掃地
跟隨魏德聖創作路的觀眾，會記得十多年前的《賽德克巴萊》、《KANO》，即使最後失敗，主角也是鼓足勇氣，拼命去做。近幾年他的電影，主角仍然面對無盡困境，雖然電影本身調子輕了，有一種歡樂氣氛，但主角再拼搏，也許還是沒有任何成果。為甚麼？
「以前我不知道世界有多大，不知道自己有多小，所以甚麼都敢做，也不會怕。因為看不到有阻礙，往前衝就是了。但是之後經過很多的挫折，發現原來我也是會失敗的，而且一失敗，就有點尊嚴掃地、被踩着走的心情。再加上後面的票房失利，面對一些批評，還有一些難關，慢慢會覺得⋯⋯」
說到這裏，他有點講不下去。
「在籌備《臺灣三部曲》的時候。面對那麼大的困難，心那麼大，開始感覺說原來已經知道世界有多大了。這個時候，開始想說自在做就好，也不用去追求所謂的『成功』是甚麼，做自己能做的，把自己該做的做好。其他多餘的事情，或者只是為了挑戰的心情就沒有了，而是把挑戰的心情，改成是視之為有趣的事來做做看，而不是說這個有難度，我就要挑戰。」
《52 Hz I Love You》票房失利，但他還是覺得電影做得不錯，「這種音樂劇電影，我覺得做得還不錯，可是大家評價沒有很好。後來《臺灣三部曲》，在找資金及製作過程就屢被質疑。」他說有時也不想解釋，但厄運連連。近兩年《賽德克巴萊》版權出現爭議，幾個月前他在一個Podcast節目中，被問到「台灣電影為何在國外不紅？」他回答：「因為我們選擇了台積電。人人都關注台積電但台積電跟自己沒有關係。」結果被炎上，登上新聞。電影《BIG》去年12月在台上映，一開始票房也相當慘淡。好些年來，關於他，幾乎沒有一則好消息。
「《BIG》上映，大家就覺得說誰要去看一部講兒童癌症的故事？誰要去看一部這種公益紀錄片？等到開始有人要看的時候，戲院已經變成一天一場了。」
但這部電影有自己的命運，它上映了一陣子，開始有人包場，它由只有一千萬台幣票房，漸漸上到二千、三千，目前快六千萬了。「當初有幾個老師覺得不錯，但這部電影已經沒有人看了，我包一場請大家來看。像我剛剛說的，我本來想拍電影來救救大家，結果我被這些人救了。我也被這個生命力給感動了。」
2008年，《海角七號》票房狂收5億多，正值台灣電影業的低潮。時間快轉到2024年，每年都有新導演出現，台灣影壇人人都在拍類型片／商業片，甚至拍串流台劇了。
兩個年代，環境完全不能相比。但魏德聖的內心還是沒有變，他還是開拍一些沒有人拍、沒有人成功過的電影。他拍歷史片《賽德克巴萊》如是，拍歌舞片，拍血癌兒童，拍《臺灣三部曲》也一樣。
「現在拍電影要賺到錢真的很難。有時候宣傳費行銷費就比票房更大，拆帳回來的錢，還要把電影的發行當作是數位平台的宣傳，在上映時把這部電影的氣勢炒起來，讓之後更容易在數位平台上賣出。大環境已經越來越難⋯⋯」
電影的本質有變嗎？「本質沒有變，但是這十年來，電影已經越來越走向以聲光效果為主，故事不再重要了。特別是疫情之後，電影幾乎快被數位平台完全取代。以前沒有辦法接受在家裏面看一部電影，現在好像也可以。」
然而他還是會拍電影。動畫版的《臺灣三部曲》已進入拼搏階段，預計自2026年起，每年上映一部。他說改拍動畫之後，一些外埠例如日本的市場反應反而更好。但電影市場變化太大，到電影上映之後會有甚麼改變，還要拭目以待。
《臺灣三部曲》之後又怎樣？「拍完《臺灣三部曲》，我就沒有非拍不可的作品了。」三部曲上映完，已是2029年的事了，到時再算吧。
電影主題曲，曾沛慈翻唱光頭妹 Sinéad O’Connor 《My Darling Child》
《BIG》上映日期：9月19日
撰文、拍攝：何兆彬
場地提供：香港維港凱悅尚萃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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