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動作片已經變成一個文化，外國人一看動作片，很容易聯想起香港這麼小的地方。他們（武師）的努力令這個成就得以出現，我覺得是一件很厲害的事。」──《武替道》導演梁冠堯（Albert）
2024是屬於香港動作電影的一年。年中一部《九龍城寨之圍城》重掀動作片熱潮，近期又迎來孖仔導演梁冠堯、梁冠舜執導的《武替道》。
戲中請來7屆金像動作指導、近年淡出幕前的董瑋出山，聯同劉俊謙、伍允龍、蔡思韵等主演，探討香港武打演員的辛酸，並結合導演與演員自身的武打經驗，演繹香港兩代武師與動作電影的承傳。
「一部動作電影，很多時候觀眾只認識主角，但撻得最辛苦或受傷的通常都是武師，卻沒有太多人認識他們。」梁冠堯（Albert）與孖生兄弟梁冠舜（Herbert）自小就是香港動作電影的粉絲──《飛龍猛將》、《A計劃》、《龍兄虎弟》和《東方禿鷹》是他們耳熟能詳的電影。
2007年，鍾愛武打電影的兩兄弟入行，參演的首部電影正是資深動作指導江道海執導的《雙子神偷》，在幕前大展拳腳，以為就此迎來武打生涯，沒想到一個機會一等就等了17年，直到如今才首執導筒，拍攝首部劇情片《武替道》。Herbert感慨說道：「由《雙子》到現在這部戲，中間經歷了17年；我跟他的第二次機會，是17年後才再出現，所以我和他很珍惜這次的機會。」
秉持對動作片的熱愛，劇本蘊釀了九年，卻要挑戰在19天內完成拍攝，讓兩人不約而同地大嘆這次拍攝毫不容易。由自身做武師的掙扎，談到港產動作片的起落，從Albert與Herbert的話中，令人意識到香港動作片之所以能揚名，無非是出於一代又一代武師的熱愛，以及不求回報的努力。
自小夢想成武師
雖是新手導演，但Albert和Herbert其實早於17年前就因參演《雙子神偷》而入行，劇中武打巨星芸芸，像是吳京、元華等，以及兩位孖仔導演的偶像洪金寶。Albert憶述：「很慶幸有機會在電影中跟洪金寶拍戲，我們是他的粉絲，從小就看他的電影長大。那時Herbert帶了一部《東方禿鷹》的DVD給他簽名，我記得他一拿起DVD，就很感慨地搖頭，說現在已拍不到這種電影了。但他也有說過，只要他還可以就會繼續拍，我被他這份堅持打動到了。」
從動作片路上追溯，二人自小就希望以此為業，「因為始終都是我的熱情，小時候經很想做這件事，煲李小龍、成龍、洪金寶（的電影），一看完之後就很想學功夫。」Herbert指，當時父母怕受傷，不讓他們學，後來卻發現原來父親深藏不露，竟懂得功夫，「我父親以前在香港學蔡李佛，跟Philip（伍允龍）的父親是師兄弟。但那時他沒心情教我們，加上我們太年輕，不是學得很正經。」直到大學時期，兩人才真正學習武術，甚至參與比賽，發掘傳統拳腳功夫的另一種演繹可能。
拍攝《雙子》之後，二人半踏動作行業，乍看將要完夢，沒想到卻遇上香港動作片開始走下坡，沒有拍攝機會，又難以維持生計，參與過多部獨立短片製作的同時，不得不另覓一份朝九晚五的穩定工作，一邊在工餘時自學進修。Albert形容：「那十年覺得很辛苦，不是在於苦無機會，而是在於討厭自己：每天迫自己九至五時坐在辦公室裏，做一些自己不喜歡的工作，長年累月形成某種程度的抑鬱，覺得自己終有一天要走出來。」
為拍動作電影掙扎多年
為了一直鍾愛的電影，Herbert甚至不惜放下身段充當臨時演員：「試過有一次遇上《雙子》的其中一個武師，人家已升職做指導，他問我是否來做演員，我都不好意思跟人家說，我是來做『老臨』（臨時演員）的，是有點尷尬，而且心裏有點難受。」
後來的一次轉機，是2015年遇上香港動作特技演員公會會長錢家樂舉辦武師訓練班，二人重拾對武打的熱愛，展開武師的工作。即使如此，Albert亦不違言當中的掙扎：「我覺得我做哪一行的定義很模糊，因為現在做武師，不是每一個人都可以只靠做武師為生，很多武師都有另一份工作。而且做武師開工的時候，受了傷，第二天又再回來，其實是很辛苦，尤其當時我們已經三十多歲，回復速度其實很慢。」
武師付出的努力，很多時候跟所得的回報不成正比。這種掙扎，也處處潛藏在《武替道》的劇本裏：「在這個行業，很多時候你一拍戲，就會有很多個月不在家。我自己也經歷過，有些師傅叫我開工，但你不能每隔一天就請假，儘管內心很想去，矛盾得很厲害。這一點也投放到阿謙（劉俊謙在劇中飾演自幼喜歡港產動作電影，但一直苦無機會的『龍仔』）的角色裏。所以你在電影中會看到夢想和現實之間的掙扎，以及他們（武師們）跟家人之間的關係。」從電影劇情，Albert點出自身多年來的內心矛盾。
港產動作片的盛世與沒落
對於Albert來說，港產動作片曾是一個神話，「這幾年、甚至幾十年來，眼見香港動作電影開始走下坡，會覺得有點可惜。以前香港在東南亞、亞洲或世界具有一定的國際地位，以至九十年代中的荷里活電影都受香港電影所啟發。我還記得近年，還有些外國的特技演員會專程走來香港，重訪當年八十年代拍動作片的地方，重拍那個情景，然後放在YouTube上。讓我感受到香港動作電影影響外國人的深厚程度。」Herbert附和道：「就好像外國人一想學功夫就要去少林寺那樣。」
而談起香港動作片的盛世神話，一個不得不提的名字就是──董瑋。自幼習拳、16歲即開始當龍虎武師的董瑋，曾出演李小龍的《龍爭虎鬥》，上世紀八十年代起參與多部電視劇和電影的演出，並擔任動作指導工作，曾17次獲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動作指導提名。近年董瑋大多淡出幕前，專注幕後工作，相隔七年，他難得重返銀幕，在《武替道》中亮相，飾演資深武術指導「森哥」。
Albert說，邀請董瑋的契機，源於某天坐在尖東一間咖啡廳構思劇本時，不經意看到咖啡廳外的李小龍銅像，「它放在一堆樹旁邊，一個非常隱蔽的角落，我記得有一段時間，它好像是放在星光大道的中間，於是不禁心想，怎麼會被移到那裏了。李小龍是一個很能代表香港的人物，我思考着《龍爭虎鬥》裏誰跟他的對手戲最深刻之際，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董瑋。」
《龍爭虎鬥》裏，董瑋飾演向李小龍請教功夫的少年，一分多鐘的對手戲已令人印象深刻。Albert想像：「如果我能夠找董瑋出來，站在李小龍的銅像前面，看着他，那個影響是很大的。曾經他們在同一個畫面裏出現，現在也是，可是已過了數十年。」這次飾演的角色雖同為資深動作指導，但董瑋自認與戲中「森哥」的性格迥然不同，後者重視鏡頭前的美觀性，而前者更看重安全性，雖然如此，單從預告中已能看見董瑋對角色入型入格的演出。
延續香港動作片神話
董瑋未必如森哥，但劉俊謙飾演的李世龍，一直夢想成為武師，卻深切地投放着兩位導演的影子。
帶着「還可以做多久」的反思，《武替道》藉由兩代動作演員，重燃對武打電影的熱愛，除了回應香港動作片的神話之外，也充滿了導演自身經驗的寫照。由第一部電影至今，《武替道》代表着兩位導演17年的堅持。Albert表示：「我想我不會再有下一個17年了。下一個17年，我的年紀已經很大，我會盡我的能力留在這個圈子裏。」
Herbert透露，拍攝過程中二人最初並沒有明確的分工，直至監製陳羅超說：「你們最好決定誰負責拍攝過程的那一部分，因為（你們的）樣貌和聲音都一樣，演員會很混亂。」Herbert笑言，出於拍攝時間太緊迫，很多場口都靠大家臨時分工合作。
將內心矛盾寫進戲中，二人起初並沒有想到要展現甚麼「偉大訊息」，只是期望將自身經歷分享出來，然而說到最後，Albert忍不住補充：「還有我覺得很重要的，就是向觀眾寄語：動作演員曾經替香港動作電影創造了一個外國人眼中的神話──因為這麼小的地方，竟可以做到這麼厲害的東西。希望這可以延續下去，不要放棄。」
採訪：鄭天儀
撰文：鄭思珩
攝影、剪接：李睿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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