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匈牙利導演 Ildikó Enyedi 自編自導,梁朝偉主演的《寂靜的朋友》(Silent Friend)早前在香港國際電影節首映。年屆七十年的 Ildikó Enyedi早於九十年代已來過香港,上次她來港,是2017年《夢鹿情緣》首映,再度來港,她笑言太喜歡這座城市了,更讓她喜歡香港的,今後多了一個原因,這裡有與她最喜歡,又合作過的演員梁朝偉。

為籌備角色訓練半年的偉仔(梁朝偉),平常靦腆內向,但談到《寂靜的朋友》卻是滔滔不絕,他不諱言這是他「從影以來最快樂的拍片經驗,更是歷來最具啟發生的一次演出」。

他相信植物擁有意識,樹尤如此,那其他生物,整個世界呢?

【專訪】《寂靜的朋友》梁朝偉 X 導演 Ildikó Enyedi 「這部電影讓我改變了對世界的看法。」| 2026

偉仔:享受籌備的每一滴汁

《寂靜的朋友》被偉仔形容為「從影以來最快樂的拍攝經驗」。問偉仔,作為演員,怎樣的拍攝才是快樂的?他笑:「以前沒有這麼奢侈,可以容許我用這麼多時間去做準備。香港電影黃金時代拍片很快,因為當時電影是出口外銷的,那有這麼多時間讓你慢慢享受?」他說,但到了人生現在的階段,他可以這麼做了,「因為我可以一年或兩年才拍一部電影,所以我為甚麼花這麼多時間去準備?其實不用這麼久的,三個月都足夠的,但我想享受,享受它的每一滴汁。」

他滿足的笑,說準備的過程是一個很好玩的過程,「 對我來說,演員最好玩的就是準備和拍攝,之後那些我覺得一點都不好玩了,因為你要去宣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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偉仔說,接拍《寂靜的朋友》(Silent Friend),除了過程,電影對他的啟發和影響還很大。他曾提及拍竣後,自己在(蘇州)湖邊建了一所大宅時,特別叮囑工人,不要斬掉任何一棵大樹。

「因為當我在準備的時候,讀到關於植物的書,我開始對它們有了很多了解,它們完全顛覆了我以前對植物的看法。」偉仔:「我覺得它們好像我們人一樣,植物是有意識的⋯⋯」你相信植物擁有意識?「我好相信!現代的科學家也開始相信,因為意識是指你對外界會有反應,而且懂得傳遞訊息,如果(植物)對外在世界有反應的時候,那就是意識。你讀了這些書後,知道植物是有智慧的,雖然植物不像人類有腦袋,不像我們,但是它們的確有智慧,只是智慧的形式與我們認知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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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在成長過程中一直被告知人是萬物之靈,植物在底層,因為籌拍這部電影,他一直閱讀相關資料,結果改變了想法,對人類和環境的關係,徹底改變了。

「如果你對植物的看法有了這樣的轉變,本來認知上在生物鏈底層的植物,突然提昇到像人一樣後,那其他生物又如何?它改變了我對整個世界的看法,你會覺得:係喎!是不是人類有時候做很多決定,都沒有考慮過我們身邊其他生物呢?」

花六個月,變腦神經科學家

他非常享受籌備期間,花半年時間讀書、看資料,投入角色,「最好玩的有兩部分,為甚麼我準備期達六個月?因為真的有很多東西要準備,為了飾演神經科學家,我要讀科學書、植物書、也讀哲學。要設定這個角色,既然他是一個香港人,你一定是在英國殖民地長大,英文一定帶有英國口音,可能曾經在牛津或劍橋大學畢業,於是我找了一個英國老師,跟我一起準備,我花了六個月時間,慢慢投入角色,不用趕時間。我首先要做的,就是替自己洗腦,如何將自己變成一個神經科學家。」

透過港大及科大 ,偉仔還跟香港的腦神經學家見面,在他們身上聽取故事及經驗,「你花了時間,做了這麼多準備,當你準備得這麼好的時候,去到現場就可以完全享受,沒有甚麼包袱了,你不會有負擔。」戲中他一出場,就在大學跟學生講課,偉仔非常喜歡那場戲,他說要演在課堂授課,背下大量對白,總不能夠不知道自己在講甚麼,「建立自信,是基於你對那件事的知識和投入的時間。 然後你覺得,其實我在六個月內,慢慢進入了一個腦神經科專家的狀態,這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他忍不住補充:「這個過程很過癮的,很過癮的。」說得興奮,他突然回頭跟導演說不好意思,自己不停的講,說得太多了。

問他作為演員,快樂來自那裡?「是你用了許多時間準備,然後達到導演的要求,這樣就很開心了。 而且你也覺得自己達到自己想要的效果,就很開心。」這無關乎電影得獎或受歡迎?「當然也會高興。 但作為演員的快樂是,由你第一日接到劇本,你如何去準備,然後你做到你自己想得到的效果,這樣已經是很開心了。」

偉仔說,其實過去拍很多戲都覺得開心,「但這套戲很開心,是因為整個劇組都很友善,它不是荷里活大製作,團隊很小,但人人都很好,有幾位還是 Ildikó 的學生。」他形容每天開工像一家人合力去做一件事,「電影題材不是很沉重,所以不是覺得很開心,也沒有什麼壓力。」團隊雖然小,但非常專業,偉仔十分欣賞它的美術指導,甚至在拍片期間打給張叔平分享,「拍戲之前, Ildikó 想我看看自己住的宿舍的景色,一個人在那裡習慣一下。 我覺得那個景很美,做得很細緻,一談到造景,當然想起張叔平,我就告訴他團隊的美術指導好厲害!但我沒有發照片給他看,因為電影還沒開拍。他有要求我給他看,但我說不能發給你啊,我很想和他分享,因為他也是其中一個很鼓勵我接拍這部電影的人,他也很欣賞Ildiko,是他鼓勵我做這件事。」

「權力歸花兒」(Flower Power)運動

電影《寂靜的朋友》分三段故事,一段發生在1908年,主角是第一個考進德國馬爾堡( Marburg)大學的女子Grete,第二段發生在1972年,描寫女學生 Gundula 研究植物感知能力時,與年輕男子Hannes的一段故事。第三段發生在2020年疫情期間,腦神經學家Tony Wong(梁朝偉飾)被困馬爾堡,開展研究銀杏樹的研究。

這齣電影,主角其實不是人類,而是馬爾堡大學的一棟銀杏樹。導演 Ildikó Enyedi十年前拍《夢鹿情謎》(On Body and Soul),寫一對在屠場工作的男女,分別做同一個夢。今次由動物變成植物,因為她從小就對動植物產生濃厚興趣。而寫這麼一個故事,還有一個靈感來源:七十年代,反戰的「權力歸花兒」(Flower Power)風潮。

【專訪】《寂靜的朋友》梁朝偉 X 導演 Ildikó Enyedi 「這部電影讓我改變了對世界的看法。」| 2026

「我在 70 年代正值青少年時期。正如所有年輕人一樣,我那時充滿好奇心;而就在那個年代,首批有系統的『溝通實驗』正式展開,它們徹底震撼了我的心靈。不單是因為實驗本身的計劃,而是我直覺地感受到,所有生物都比我們想像中還要複雜,而那些實驗正正就是明證。自那時起,我便一直關注着這些實驗的進展。」

Flower Power的風潮,關於反戰、和平與愛,「沒錯!愛每一個人、每一件事物。對萬事萬物保持開放的態度,學會包容,以合作取代競爭。最重要的是,去發掘生命中不同的層次與面向,嘗試跳出既有的框架。還要親近大自然,並以一種少點形式化、多點真誠的方式與他人溝通。」

這麼一個故事,怎麼會想到要邀請梁朝偉演出?「這部電影的主線劇情,確實是我Tony量身定做的,我在2020年就為他寫好了這個劇本大綱。」當時她完全不認識偉仔,只是一開始就想像由他擔演,以此創作故事。電影有個監製都形容偉仔揀戲很嚴格,一直跟 Ildikó 說偉仔會拒絕,「其中一個是華人,他一直給我其他人選。但我總要嘗試一次,看看運氣如何。」 她說,如果偉仔決定不參與,監製們也知道,自己會選擇坐下來,重新寫一個截然不同的故事。

「我是真的為了他才寫下這個劇本的。」

導演:看到梁朝偉的訪談被打動

但為甚麼為他不行?Ildikó:「幾十年來,我一直有關注他的演藝生涯。他在歐洲深受愛戴。我還記得以前去戲院看他作品的那些時刻,接觸到的大多是傳到我們那邊的藝術電影,但(我看過的)也不僅限於此。」Ildikó:「我知道他是一位非常、非常特別的演員;不只是演技出眾,而是他擁有一種極其獨特的氣場。在這部電影中,他有一個夥伴,一個沉默的夥伴,那棵巨大的銀杏樹。由於整部電影都嘗試在無言中傳遞訊息,我知道他會是完美的人選。

「但真正觸動我的,其實是我在網上瀏覽時,偶然看到他的幾段訪談。在那裡,他不是在演戲,那是真實的他。我非常欣賞他對待記者的態度——那是一場真實的對話。我能看見他內心有一種純粹的人類好奇心,渴望與眼前的人進行真正的交流。」 Ildikó 說,因為這些片段,在他身上發現了那種唯有智者與孩童才具備的、極其美麗的自由與好奇心。「當時那只是一個直覺,但事實上,正是那一刻讓我決定以他為核心,為他量身打造整個角色。隨後我當然感到忐忑:我會見到怎樣的一個人?結果非常美好,我發現他本人正如我從那段訪談中所預料的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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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因此,她要求偉仔在電影中,不是去演一個腦神經學家Tony Wong,而是也把真實的自己放入角色中。

談到這裡,偉仔笑了,他說:「 Ildikó看到我在訪問中,我自己不意識的一種狀態。我自己平時都不知道,她看到一些很有趣的東西,也看到一些很真實的東西。這不是在電影中看到的。所以為何她會有興趣寫這個角色給我。 」

從影四十多年,從來沒有計劃

偉仔強調,自己接戲與否從來都是選導演,而不是選劇本,「因為我覺得同一個劇本,就算劇本寫得多好,在不同人手上都會有不同的表達方式。」

他說:「我覺得最有趣的是人,人才是最有趣的!我一開始看這部戲的劇本時,不是有很大的感受,我只知道它用樹的角度看這個世界,因為當時我還未開始閱讀植物,或是神經科學範疇、早期認知發展的書,還未了解人類應該怎樣跟其他生物一起分享這個地球。」為了了解 Ildikó,他開始看她的作品,「我一看,便覺得一定要跟她合作。我第一部是《夢鹿情謎》,嘩,這麼好看!然後我再看了《妒忌的藍圖》(The Story of My Wife)。」

偉仔接戲,有一套獨特的方式,他先看劇本,不喜歡的淘汰,有興趣的,一定要與導演進行網上Zoom會議,見一次面。他覺得人比劇本更重要,「Zoom Meeting可以讓我感受一下她是一個怎樣的人。其實我看了她的電影,都知道(自己)一定很想跟她拍電影,但我想感受一下,這個人是否一個我能夠合作的對象。」

偉仔說,跟Ildikó談起來時,就更確認她是自己很想合作的人,「隨劇本傳來的,有一篇腦神經學家 Anil Seth 的文章,文中寫到: We are all hallucinating all the times. But when we agree with hallucination, we call it reality(我們無時無刻不在產生幻覺;只是當我們對幻覺達成共識時,我們稱之為『現實』。」 我一看完就覺得,這跟中國佛學講的『人生如幻夢』非常相似。 我就問 Ildikó:『你的劇本裡面是否有些隱藏層面,一些哲學性的東西?」 當時她把筆記型電腦轉向別處,展示給我看,影入眼瞼的是一尊佛像,原來 Ildikó是個佛教徒。」他知道,人找對了,其他不必再談。由始至終,二人沒有談過角色,沒有談劇本,沒談片酬,他笑說:「因為那些根本不重要。」

他說,自己從影四十多年來,從來都沒有詳細計劃,接工作一直看感覺,「我從第一天到現在都沒有計劃,我沒有說想做甚麼,沒有說想和誰合作。雖然我欣賞很多導演,有很多東西想拍。」他笑:「但是我覺得我可以做的,就是將自己在表演上做到最好,怎樣準備好自己,例如我覺得讀文學書對表演有幫助。因為文學的形容是多層次的,無論是一個反應也好,一個氣氛也好,它形容出來是有很多想像力。」

他愛做運動,除了享受過程,也是為了為演藝工作做準備,「體能也重要,因為你拍戲不是拍一個鏡頭,有時遇到像王家衛就很慘,可能要拍50個Take。如果你體能不夠,你怎樣可以每個鏡頭都保持水準?我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在自己的份內事做到最好。」

他說遇到好的作品就接,沒遇到的時候,就做演員自己每天的功課,「一直以來都是這樣,我經常看戲,我從小就在戲院看。從海運、碧麗宮那些很大的戲院,看到今天戲院的銀幕越來越小,看到戲院越來越少,有的甚至倒閉了,也覺得有點唏噓。但是沒辦法,隨着串流的流行,這是時代的轉變嘛。生命就是這樣。」

據說新一代都沒法集中精神看一齣兩小時的電影,你有甚麼話跟他們說?

「唔⋯⋯每個人有每個人的選擇,如果你集中不了,就看短的(視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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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攝影:何兆彬

拍攝、剪接:李睿𤋮

Location:香港麗晶酒店 Regent Hong Kong @hongkongreg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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