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唱會不會經常做、天天做,但當我在畫室創作時,就好像開了一場演唱會、拍了一齣戲,不需要團隊協助,是我自己控制的演出,而且可以無時無刻去做的事情。」—— 郭富城

闊別8年,郭富城再踏紅館。一連13場的郭富城ICONIC巡迴演唱會香港站今年八月完滿落幕,爆炸位除了那個以半億打造的立體多元舞台,還有城城獨創的潑墨環節。演唱會中段,郭富城Jackson Pollock 上身,邊唱《飛》邊以酒杯盛載顏料潑彩抽象大畫;演唱會尾聲,更在舞台展示自己30幅書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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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行近40年,舞台找到了郭富城;而舞台王者近年卻找到另一個舞台。

奼紫嫣紅開遍,由artist轉型為另一種artist,天王迷上中國書法及西方繪畫,潑彩環節並非即興所為。郭富城接受 #文化者 獨家專訪,剖白他花上幾年部署這經典視藝劇場,還有一路創作心路歷程與對藝術的見解;最後還即席揮毫,呈現他口中不斷演化的「郭富城體」。

「畫家、書法家?我沒有想到這麼大。」天王謙遜地說,過去無論對音樂、舞蹈、舞台甚至電影,他非刻意塑造自己為藝術家,或者一個身份太簡單,「不只是搏掌聲,我其實一直在昇華自己。」

郭富城相信,當一個人真誠地表達自己的情感時,會自然而然地找到知音,這樣的連結就是創作的目的所在。

內在昇華、望「歌舞書畫」俱精

人生曠野上,總會遇到幾個龍捲風(不是古天樂)。

似乎,郭富城星運一直太順,沒見過曠野。1990年一個台灣廣告走紅,兩年後回流香港即迅列天王之位,歌影雙棲,還登基影帝,一直沒有停下來。

世紀疫情,世界停擺。郭富城在隔離酒店房,脫離喧鬧;一個人,沒有同伴,也不需要,悠然自得地找到了人生第二個舞台。每天他動輒練字四、五小時,放下天王光環的他,在柔柔的古典音樂下,讓藏在「郭富城」裡的自己金蟬脫殼。
「這些年我們都經歷很多,疫下經常隔離或足不出戶,我漸漸愛上了中國書法與西洋畫。我覺得它們色彩與線條很美。」走紅前,18歲的郭富城已考入《無綫電視舞蹈藝員訓練班》成為舞蹈員,「四大天王」中他最跳得,看他的字和畫,都有狂野之城的氣蘊。

郭富城機緣下認識了另一位伯樂、對視覺藝術有深度認識的蘇富比亞洲區現代藝術部主管及拍賣官郭東杰,啟發他把書法與畫作結合。

談到藝術,城城嘴角總掛上饒富能量的微笑。 

他回憶初弄墨屢受挫折,受到啟蒙老師黃家偉的影響,讓他感受到字畫之美。城城說:「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對字畫有如此濃烈的興趣。」接觸書法後,他發現書法不僅是技術,更是一種絕佳的情感表達方法。

「寫傳統書法太容易,要寫得很漂亮很多人都可以,只要你苦練二、三十年,我們看過蘇軾的字、王羲之的字,都是這樣傳下來的。我會欣賞那些很漂亮的字體,但我希望走出另一條路,呈現自己的風格。」學師者生,似師者死。藝術家最怕找不到自己,狂野之城早就洞悉這隱秘。

感受到書法的魅力,他透露在某次創作中,落款星雲大師賜他皈依的法號「普善」時,讓他產生靈感,開始尋找屬於自己的字體。他將中國象形文字的特點融合進自己的創作中,讓字體變得更加生動和富有個性,呼應他的名曲《動起來》,為新的力量喝采。 

城城特別提到行書的自由度:「行書可以讓你創造出自己的字體,這讓我大膽地去探索自己的風格。」隱居的日子,他每天都埋頭於創作,不分晝夜,累了才休息。機緣下認識了另一位伯樂、對視覺藝術有深度認識的蘇富比亞洲區現代藝術部主管及拍賣官郭東杰,啟發他把書法與畫作結合,配合他舞蹈根底對線條的執着,甚至嘗試把字的形狀轉化為畫像,在抽象創作過程中,城城直言「充滿了等待與探索」,而最終把幾年成果躍然舞台。

「在舞台或電影上,一直見Arron的創作力很強,而且他永遠在尋找老師挑戰和完善自己。在創作上,我見到他的筆墨更接近舒情抽象,是spontaneous的action painting,他的一筆一劃一潑,都將他的個性演繹出來。」郭東杰侃侃而談天王之藝術。

20世紀最具影響力的舞蹈家之一的Pina Bausch 講過:「我在乎的是人為何而動,而不是如何動。」舞蹈最好看是力度,是感情幻化動作。

因為一直跳舞,郭富城對線條和美的認知有很堅實的基礎。他特別提到一位來自美國的黑人老師,教他如何從鏡子中審視自己的動作,並理解美的呈現。「他形容每個動作就像一張定格的海報,隨時都在被捕捉和記錄,所以每個動作都要唯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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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都能在藝術中找到自己聲音」

在他看來,舞蹈、唱歌和演戲都是表達情感的方式。唱歌是用聲音、舞蹈則透過身體傳情;演戲需要將情感外露,根據劇情的需要時而收放自如。至於藝術創作,郭富城視書畫為自我發現的過程,以一種新的表達方式,將情感與藝術融為一體。

「創作最能不受傳統束縛,每個人都可在藝術中找到自己的聲音。」這條路正是他不斷探索的方向,冀外界在他作品中找到共鳴,過程卻絕不需要刻意追求,而是要在隨意中自然而然流露。他形容:「在自覺與不自覺之間,才能孕育出意想不到的成果。」他形容是一種內在的昇華、「意外之美」。

郭富城特別提到,成為父親後,他對於藝術的理解有了微妙變化。他看到兩位女兒的畫作,總是感到驚訝:「為什麼她們可以用這麼複雜的顏色和情感去表達?」孩子的畫作看似單純,卻隱藏著他們獨特的內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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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朱銘,郭富城也收藏了趙無極的作品,但他最愛是Georges Mathieu。

獨愛Georges Mathieu 張狂

城城愛畫家趙無極的張狂、朱銘的瀟灑、井上有一的自我、Fabian Verdier無拘無束的抽象,但最欣賞是抒情抽象主義之父和行動繪畫先驅之一、法國激進畫家和理論家Georges Mathieu。 Mathieu受東方書法影響,他愛把恍如驚雷的紅色把畫布燃燒,「落筆速度為首要」、「無預先存在的形」 等等理論城城都視為圭臬;城城也喜以極快速度繪畫,隨動作引發爆炸力。 Mathieu 常將表演元素注入繪畫之中,試過穿上戲服在觀眾注視下繪製巨幅油畫,創作「潑墨之舞」啟發了1960年代的行為藝術及偶發藝術 (Happenings),如日本戰後的前衛藝術具體派(Gutai),人如其畫,用情之深啟發了郭富城。

郭富城認為,每幅畫背後都有故事,觀眾與創作者能進行深邃的溝通。「每個畫家的創作背後一定有故事;觀眾慢慢消化,就能與之對話。」

高歌暢舞,在台上把顏色爆開,猶如城城的舞姿轟轟烈烈。他不自覺用上最愛的、澄亮的法拉利顏色,不規律地擊打畫布,東潑西抹的彩色,生猛得像會咬人。

「演唱會不會經常做、天天做,但當我在畫室創作時,就好像開了一場演唱會、拍了一齣戲,但不需要團隊輔助,這是我自己控制的演出,而且可以無時無刻去做的事情。」郭富城說過,每次創作他像是對着畫布或宣紙演戲,他沉醉於私人的視藝劇場。

墨弄人,野性難馴的人,在從藝過程會反覆地從作品觀照自身,像植物修剪枝椏。

郭富城對於藝術的理解不僅是技術上的探索,更是情感的深層次表達。他形容自己像一位科學家,每天在實驗與探索,在創作中自我挑機,將情感、故事和獨特風格融入每一幅作品,讓觀眾在他的藝術中找到共鳴。

「歌畫交匯、字舞相隨。」這八個字簡潔有力地概括了他對於藝術的追求。

58歲的郭富城在演唱會邊跳邊唱:「我要跳舞/跳到變老/跳出了動容。」獨步舞台,他有了新的動機、新的節奏、新的姿態。從舞台到畫紙,張狂解放,舞吧!舞吧!

撰文:鄭天儀
拍攝、剪接:朱小豐(部分照片由被訪者提供)
場地:YA! YOUNG ART 藝術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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