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你見到（不公義）的時候，你不可以無視。』這句台詞很打動我，告訴我如何去做一個人。」—— 演員蘇玉華

舞台是夢工場，現實中不能伸張的公義或道德立場，或可放諸舞台，至少以身體宣洩，嘗試喚醒裝睡的人。

「今日的我盤問昨日的我。」《完美證供》（Prima Facie）就是一個諷刺時弊的獨腳法庭戲，正是蘇玉華口中遇上「不能抗拒的劇本、巨大的任務。」

創作此劇的澳洲編劇Suzie Miller本身是大律師，她寫一位事業如日中天、擅為性侵被告辯護的女大律師，溘然改變了身份成為性侵受害者，她站上證人台不停被盤問、質疑、指控，赫然發現過往堅信的價值觀及信念一下子被顛覆，她開始叩問法律及制度存在的意義。這戲2022年在倫敦演出就「響朵」，Jodie Comer一人之境的淋漓發揮讓她奪得英國戲劇界的東尼獎，此劇甚至在英國法律層面帶來了改變，令戲劇添上社會功能。

自省的劇 發聲的動力

在法庭上，證人、疑犯、律師都在講「故事」，判決是否就等於真相？法律制度是神聖不可侵？

蘇玉華回憶，疫情時朋友送了她一份生日禮物，就是《完美證供》網上觀賞的權限，一看還未有驚為天人的感受，直至找到原著劇本。「密集台詞的一齣戲，也是高能量的演出，因為我不完全明白她講甚麼，所以當時感覺不太大。」一個女演員在台上獨自處理100分鐘獨腳戲，要演繹多個角色、變換情感、轉換時序，對白沒有一刻停歇，還要顧及走位、變裝、調動場景，要令觀眾投入其中，思考司法制度可實現的公義與限制，她即萌生「很想講這些台詞，很想演這個戲」的渴望，毅然衍生把劇本帶到香港劇場的念頭。

「這故事實在太震撼我了，我覺得在這個階段如果我還對自己有追求，我仍很希望藉著劇場這個媒體將它呈現出來，就此生無憾了。」蘇玉華在丈夫潘燦良和朋友的多番鼓勵下，決定接受這項講求澎湃體力、耐力與想像力的艱鉅挑戰，也是繼2002年演出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高行健作品《生死界》後，她再度挑戰獨腳戲。

有趣的是，那時蘇玉華還未拍畢電影《正義迴廊》。無獨有偶，《正義迴廊》中蘇玉華正是飾演經驗老到的資深大律師。為了此劇，蘇玉華甚至曾到高院聽審性侵案件，了解受害人心理與繁複的法律程序。

大狀以三寸不爛之毒舌為客人辯護而終極覺醒，《完美證供》格局似港片《九品芝麻官》及《毒舌大狀》。戲劇的上半部，講Tessa在法庭上是長勝將軍，姿態高傲；後來她自己遭到大律師同僚性侵，擅為性侵被告辯護的大律師竟淪為性侵受害人。她知道案件未必有勝算，自己更要承受被盤問細節、二次傷害，並且有可能得罪同行；但她仍然選擇起訴，不只為自己取回公道，更是為其他被蹂躪的受害者發聲。

「『當你見到（不公義）的時候，你不可以無視。』這句台詞很打動我，告訴我如何去做一個人。當有些東西對你來說是完全沒有好處，但你願意為別人去爭取或聲援，看畢我覺得人生有希望，微小的事我們仍然可以做。」蘇玉華說，她常問自己作為演員跟社會和這個世界有何關係？為甚麼這個世界需要演員？「某程度上這部戲是解答到我的問題。」

蘇玉華如是自道，近年她不斷思考戲劇跟社會之間的關係，同時更認為每一個演員在不同階段都應該嘗試一些不安全的東西，在comfort zone 以外令自己「升呢」，她相信這齣戲能啟發她和觀眾來一場跟社會有關的思考辯證。經數個月周旋，蘇玉華團隊終於取得劇作版權，導演一角就落在潘燦良身上。

她期望觀眾看畢此劇，能思考這人生課題，當一個人的信念受到挑戰時，該怎樣自處。

「我們沒有想着要去改變甚麼，但是我們想帶出這樣的議題。其實大家是否可以想多一點？其實我們是可以將一些舊有的、過時的東西，可以將它變得更美好？」眺望維港，蘇玉華答得正氣盎然。

97頁劇本 花巨大功夫斟酌而成

22年後再接受獨腳戲的挑戰，蘇玉華與團隊拿來三個劇本—英文原著、劇作家郭永康翻譯版本、法律顧問Vicky So翻譯版本，逐字逐句修訂、斟酌台詞，並加入貼近香港人生活的語境，化成現在97頁的劇本。「對每一個字、每一句說話的處理，我們都小心翼翼。因為我們深知道只是文字不足夠，我們要將它說出來變成觀眾聽得懂的語言，不會覺得咬文嚼字，或生澀的法庭用語，我們在此也花了很多功夫。」

「我能不能得到（這個劇）？那些情感很澎湃，或者很據理力爭，一個人在法庭中飾演不同的角色是怎樣的一回事？我正一步一步在接近它，我只是知道沒有僥倖。」蘇玉華跟我分享，在排練過程她常想到奧運中國跳水冠軍全虹嬋的一番話。「當時有記者說她是跳水天才，她聽畢後淡淡回應：『我不覺得自己是天才，全都是練回來的。』」蘇玉華明白，此戲的難度不單是記台詞，更要緊是獨力兼顧和處理自己甚至觀眾的情緒。

《完美證供》今年九月初開賣，幾小時內票就賣光，讓蘇玉華受寵若驚。「因為四年疫情，我們不知道觀眾的購票意欲怎樣？或者這齣戲對不對他們的胃口？又或者坊間常說很多人移了民、觀眾走了，事實是否這樣呢？我覺得Early Bird事件告訴我們：原來香港仍有很多喜歡戲劇的觀眾，他們都很想去看一齣認真的戲！」

很多人從《我和春天有個約會》、《南海十三郎》認識蘇玉華，原來她曾經因為前者鳳萍一角太軟弱太可憐而不能投入演出，轉念後才把這經典角色盡致地演繹。「覺得這個女生和我距離很遠，我覺得她很不爭氣、很差、柔弱，有別於我。」她記得當首映時在香港大會堂謝幕時被掌聲雷動震撼，開始思考。

「我當時想，有這麼好看嗎？《春天》很快就說重演了，我心忖：又要面對這個角色怎麼辦呢？因為我不喜歡這個角色。後來我就去思考，為什麼我不是十分享受這個角色呢？我就知道，原來我從來都沒有站在鳳萍的世界去感受到她的好。我當然覺得她沒用，其實你回到那個年代，她為自己的男人可以完全犧牲，這不是一個很大的美德嗎？」後來，當然我們見到蘇玉華演繹的鳳萍大放異彩。

回到《完美證供》，在沒有最荒誕的時代，萬劫不復，幸好有好的戲劇，讓我們可以在濁流中自己盤問自己，轉念，看事情或者看世界都會很不一樣。

《完美證供》Prima Facie by Suzie Miller

演出日期：
12月27-28，31日；2025年1月2-4，7-11日晚上8時
12月28-29日；2025年1月1,4-5, 11-12日 下午3時
演出地點：香港演藝學院廖湯慧靄戲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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