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上畫的紀錄片《香港四徑大步走》是個驚喜。影片記下2021年疫情期間舉行的「香港四徑超級挑戰」,賽程雖然只有三天,但「劇情」峰迴路轉,人物角色鮮明。影片有時好笑,更多是激動,還把香港的山脈拍得相當壯麗。四徑超級挑戰賽全程長達298公里,跑手要在60至72小時內完成,途中自己管理所有衣食住行及生理需要,累了就睡在路邊,過程無比痛苦,怎麼會有人參加?
拍攝團隊全程提着器材,不分晝夜拍攝,艱辛的程度跟跑手不遑多讓。超過200小時畫面,導演兼剪接Robin Lee共花了三年才完成,有一刻他曾問自己:「我到底為甚麼要做這個?」

由滑雪到行山
導演Robin Lee在香港出生,是一名拍攝商業廣告、短片、MV的導演,這是他第一條長片。Robin熱愛運動,他跑山,最喜歡的運動卻是滑雪和欖球,「跑山最有趣的部分是下坡,因為你可以跑得很快,可以跳過石頭,像玩遊戲一樣。上坡又累又辛苦,但下坡時必須集中精神,感覺就像滑雪或山地自行車,真的很刺激。」
Robin受到哥哥Ben所啟發而開始跑山,「他比我更早開始跑山。他沿途拍照,拍了美麗照片就讓我看,我想:『哇,這真漂亮!帶我去看看吧。』最初我們徒步去大東山、鳳凰山或八仙嶺等地,我看到都會大讚:『哇,不可思議!原來香港也有這樣的山脈,我們去拍一部關於香港山脈的電影吧。』」
「有次我正為滑雪公司到海外拍攝影片。當我回到香港時,開始想念香港的山頭。我就想,為甚麼我們不拍跑山短片呢?」問他香港山頭哪裡最美,他馬上想到西貢的山以及西灣,「大浪灣完全是out of the world的!還有蚺蛇尖,如果你爬到上面,是可以360度看不到任何高樓大廈,很超現實。另外大東山和鳳凰山是香港最高,如果天氣好你可遠眺港島,上山有點難度但看到景色絕對值得。我也很喜歡大帽山的山背,那邊有個發射站,如果從針山方向下來,景色太美了⋯⋯這些地點數起來有過百個啊。」他說香港的山比起外國的小,但他每次帶歐美人士到香港行山,他們都會被交通的便捷所震驚,發現這石屎森林竟然被群山環繞。
那一年,哥哥Ben告訴他,香港有一個活動叫做「香港四徑超級挑戰」(Hong Kong Four Trails Ultra Challenge),當時辦到第四屆,只有5至10人參賽。於是,二人決定在2017年拍第一部關於四徑超級挑戰的短片,主題是「突破 60 小時」(Breaking 60)。「原本想拍一段10 分鐘影片,放在我的YouTube頻道上,用作建立portfolio 。」結果預想10分鐘的短片,剪出來竟長達40分鐘。
「香港四徑超級挑戰」不是尋常賽事。它由居港德國人Andre Blumberg在2013年創辦,全程近300公里,走遍香港最著名的四條遠足徑:麥理浩徑、衛奕信徑、港島徑及鳳凰徑,總長度約298公里,攀升約14,500米。這有多瘋狂?毅行者走100公里,它是毅行者的三倍。參加四徑超級挑戰,不管日夜,跑手大部份時間都是孤獨作戰。你必須在60小時內完成,才獲得「完成者」(Finisher)稱號,而在72小時內完成則叫做「生還者」(Survivor)。
幾年之後,主辦者Andre再問Robin:今年有人要嘗試突破50小時,你要不要拍續集?本來 Robin想拒絕,他認為影片可以拍,但突破50小時不是賽事重點,他更想拍整個賽事中每個人的故事,「這一屆只有三個人公開說,自己想要突破50小時!對我來說,這或許不足以成為一部電影的主題吧。」
拍下來之後, Robin改變了主意。
人太累會有幻覺
雖然一開始不被「突破50小時」的主題所吸引,但拍攝過程中, Robin 漸漸發現幾名主角性格迥異,亦各有參賽理由,他們跑路上際遇不同,但都各自發亮。
賽事開始,準備充足的幾名絕世高手,包括世界知名的跑手曾小強、計劃周詳的工程師Salomon Wettstein,竟然都遇上不同意外,一一下馬,「跑手阿邦(羅啟邦)絕對有能力做到(50小時),但他一直沒有公開說自己要達成這目標。當賽事開始,我們知道他受傷了,本來認為他不可能完成賽事,但我們仍然想跟拍他。誰會想到,他竟然完成了賽事!我們怎可能不講這個人的故事呢?」 Salomon是工程師,本來計劃周詳,每一小段路都計算準確,但人算不如天算,賽到中途知道自己破不了紀錄,本想放棄,結果受到親朋激勵,一個永遠理性的大男人,竟然哭成了淚人,決定繼續。 Robin說拍攝時自己投入當中,人很冷靜,在剪接時重看片段,人才激動起來,「阿邦回到郵筒時我在現場,太不可思議了。Jacky和Salomon衝線時,現場有幾百人在歡呼,我都起雞皮疙瘩了!你會感到自己如同在大球場看足球賽事一樣。」
當高手都受傷、退賽,人人都以為今屆突破50不再可能之時,卻另有跑手從後趕來,完成了使命。前半部影片沒有介紹的Jacky,奇兵突出,竟然以破紀錄的50小時內完成了,「其實,Jacky本來在Waiting List上,他之所以能參賽,是有人因疫情而無法參加。他後補參賽,但只有三星期到一個月訓練時間。當然,他平常一直有訓練。」他中途殺出,你們驚訝嗎?「每個人都驚訝!我們拍攝Stone(曾小強)、Tom、Salomon,從來沒考慮到是他。」
要在60至72小時跑完300公里,自然艱巨,但要拍這麼一個賽事,事前沒有劇本,不知道下一秒發生何事,影片最終要交代賽事過程,每個人的目標和處境、性格和挑戰,難度非比尋常。Robin說,2017年的40分鐘短片,他花3個月就剪好,但這次長片,團隊拍了200小時以上素材,一剪就是三年。有沒有困難三倍?「不只啦,難度是十倍以上!」
三天賽事,跑手位置各有不同,日夜都跑,整齣影片,攝製隊一共有12至15人,但只有3至4人是全程拍攝,當中包括了Robin和哥哥Ben。三天賽事,Robin只睡了兩個小時,「第一晚,我在車廂後座睡了大約一到兩個小時,等待他們到達7-Eleven。」
賽事將人體推到極限。他笑說,跑手都告訴他人太累時會出現幻覺,賽事最後一天,Jacky即將跑到大東山,而本來大熱的選手Salomon正準備跑到鳳凰山,「Jacky可能會在Salomon到達鳳凰山頂時抵達郵筒。我們本來計劃,想在大東山拍攝日出,這畫面會非常漂亮,但如果照原定計劃,就會錯過Jacky衝線。」因為兩邊都重要,Robin心裏着急,他開着車上山拍一拍,又開車回到碼頭,自己也忘了到底來回了幾次。事後Salomon跟他說起那個清晨:「那個早上我感覺糟透了,我出現瘋狂幻覺,腦海中一直想像着我的車在我身邊上下行駛!我說不,那不是幻覺,我們真的開着你的車來回行駛,那不是幻覺!」
睡在石頭上
問Robin拍攝本片,是否等同參加了300公里跑山,他笑着點頭。
「對,有時候你會感到疲累,不想繼續,我有想過:我不要爬上大東山拍攝這鏡頭,太累了,我想睡覺,但你必須強逼自己起來。第三個晚上,我負責拍攝Will爬上大東山。我停下來等他,但不知道要等多久。」影片中拍到Will說到:「如果你累了,就在石頭上睡覺,因為睡石頭會感到不舒服,但你太累所以還是會睡着,但又會因為不舒服所以不會睡太久。」Robin採用了同一策略,他怕睡覺不知醒會錯過Will的到來,所以睡了在石頭上,校了五分鐘鬧鐘。
賽事為了安全,都在跑手身上裝有追蹤器, Robin可隨時用手機檢查Will多久後來到。五分鐘後見他未到,Robin又校了鬧鐘,再睡五分鐘,「當他到達時,我們基本上都在夢遊。拍攝時我把相機對準他,他一直搖晃,差點直接撞上我。」
電影剪接花了三年,一大原因是電影是Robin自資製作,他平常還得賺錢生活,接工作為影片找資金,「有時你會接其他工作,然後再回來剪接電影,得重新調整心態,然後問自己:『我上次做到哪裏了?』當你開始剪接,又再接了另一份工作。過程中不斷在不同工作之間切換,真的不容易。」
超過200小時的素材,剪接相當艱巨。Robin先把所有片段排成一條時間線(Timeline),弄清楚所有事情的先後次序,這條Timeline竟長達24小時。材料多,人物不少,而且是Robin第一次製作長片,工作難度難以估算。排好了Timeline,他再挑選拍得最精采的部份。初剪出來,片長兩小時多一點,他一再修短,最終片長101分鐘,讓節奏更爽快一些。
因為電影在疫情期間拍攝,中間他還出過埠工作,Robin說整部影片其實是在全世界不同地方剪成,「我曾在香港的客廳裏剪片,在廚房剪片。因為在英國工作了一小段時間,回港隔離時也在剪片。我記得和女朋友在香港的隔離酒店裏,困在一個小小房間。當時Andre借最新款的MacBook Pro給我使用,我女朋友因為有一份嚴肅的工作,她用書枱,我就坐在地板剪片。有時你會想:『為甚麼我在做這件事?又會問自己:這樣剪好嗎?』」有時剪片太久,甚至會情緒失控。他會把部份剪成小片段,給親人、好友看看,問他們覺得怎樣。「當時我媽因封關無法回港,她在英國看到會說很好,但她不知片段的前文後理。」
自虐?自我滿足?
Robin大學讀的不是電影,而是運動科學和工程,他本來以為自己會做產品設計。進入電影世界的起因,是來自大學有一年,他突然開始覺得自己不做點甚麼,畢業後可能就會在酒吧工作。他21歲那一年,父親送了一部Canon 7D給他, Robin便開始自學拍片。他最初拍的,就是朋友在西貢崖邊跳水,也拍拍滑雪短片。這個階段,也沒有很認真。
畢業後回港,他到了CNN實習。因為有拍一些運動短片,有家健身室就找他來拍一些宣傳短片,「但我仍只是為了好玩而拍攝,不久後又有人問我可否幫他拍點甚麼,工作一個接一個。」他轉到廣告公司工作,影片越拍越多,又開始替一家美國滑雪公司拍片。不久,他成了全職Freelance短片導演,廣告、活動、紀錄短片,甚麼都拍。 Robin十分喜歡欖球,他也拍過很多香港七欖的影片。
拍攝及剪接《香港四徑大步走》相當痛苦,參加這項賽事又是另一種自虐,為何人類要這樣對待自己?
「我也愛運動,在我看來,就是自我滿足。我跑過半馬,又參加過25公里越野賽。當你到達終點時,那種感覺真的太棒了,它是一種欣喜若狂的感覺,你真的會覺得,我完成了一件偉大的事情。」他說:「作為一名電影製作人,我想拍這部影片也是為了挑戰自己,你知道,我從來沒有拍過一部長片。因此,我想把它做得盡可能宏偉。」
Robin斬釘截鐵的保證,這輩子不會再拍「香港四徑超級挑戰」了,他另有一些想法,但要先看這部影片,會將他帶到甚麼地方去。
撰文、攝影:何兆彬
劇照由安樂電影公司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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