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黃肇邦自2010年開始拍紀錄片。2013年,他的首部長片《子非魚》由童眼看貧窮,2016年《伴生》拍兩代人看生死的價值觀差異,及後再拍短片《有敬》、長片《3CM》。
到了今年,他帶來製作七年的新作《十方之地》。片中他以紅磡作主要場景,由一個環保回收店起步,聚焦每天執拾紙皮轉賣的婆婆、在雨中推着垃圾車的清潔工人;另一條故事線,卻落在正在興建的沙中線,同時講述同區舊樓被收購及社區重建,小市民營營役役,天未光就到觀音廟借庫。
《十方之地》為何一拍七年?黃肇邦拍紀錄片至今,已踏入第十五年,他又為何堅持拍下去?

十方?拾荒?
「我每條片都一樣,我想拍、想認識某類群體,就自己一個人先開拍。2017年,我已經在(片中的)回收店『打躉』,我的影片主要由我獨自拍攝,其實七年間,我一直在紀錄一些東西。」阿邦說,本來拍完《伴生》就想拍《十方之地》,但中途殺出了《3CM》,「當時我想借一個基地,去了解那個區(紅磡)。」到主題漸漸浮現,他再嘗試申請坊間的資金,不過《十方之地》因為拍攝時間太長,資金根本無法完全覆蓋預算。
拍拾荒者的同時,剛好遇上紅磡正在興建港鐵沙中線,區內舊樓一再被收購,老弱被趕走,連環保店也難以維持。 一條寫基層居民拾荒為生的故事線,因此搭上區內重建的情景。老舊被淘汰,換上金碧輝煌新樓的時代背景,成為了《十方之地》這齣影片。
「我拍攝時想通了,現在就是一個循環完結,開始下一個循環的交叉點。當沙中線啟用,人們搬進來(新樓)的時候,已是另一個循環。我想透過這個來說我所認識的香港。」阿邦說,自己每一次落區時,也沒有特別要拍攝的對象,他最初甚至沒有拍攝主題及主軸,「我這次有個概念,就是去質疑(既有的)價值觀,透過垃圾和回收這些東西去講述整個社會的運作和秩序。」
他每次都不開攝影機,先在區裏認識新朋友。阿邦說自己有個能力,能讓別人相信自己,「其實我都解答不了背後的原因,但總是有些人很相信我。當然,看過我的作品,你都會看到我也很尊重他們。」
《十方之地》名字中的十方,自然來自「拾荒」,而「十方」這概念,在佛教上又有整個法界、整片宇宙的意思,「我很相信這個『十方』的概念,一花一草一木都有自己的世界。香港是一個人口這麼多的世界,最容易被分類,形成一些小人物的小世界,而他們就是我所關注和想了解的一群人。在香港,小人物很容易被忽視,所以我要將這些小的世界放入一個大世界裏面,讓你們知道這個大世界裏面有小世界之餘,這些小世界其實都默默支撐着整個大世界。但是大世界怎麼流動,怎麼影響他們呢?這就要讓大家去看。」
世界有沒有進步?
《十方之地》有個特別的英文名字,叫 Obedience (服從)。在邦眼中,低下階層想要自給自足,他們就需要服從,「他們追求財富,很努力,用雙手為自己家庭奮鬥,要追求財富才能保障我們生存。所以在這麼獨特的香港『十方世界』裏,背後就要服從。」所謂服從,是指服從一套遊戲規則?「不一定,你可能覺得是規則,有些人看到的是政府,有些人看到的是神明、或發展商。這都基於個人的經驗和感受。」
《十方之地》拍攝的,就是拾荒、倒垃圾的工人,他們每天在街上走動,眼睛隨時掃着哪裏出現紙皮箱,但他們當中,除了不一定夠別人快的婆婆,還有父與子一同開工的垃圾工人。
影片沒有旁白,也沒有太多訪問,暢談他們的生活和狀況。邦說這些朋友的生活就是如此,他說,街頭上的人很少閒聊:「他們真的就是這麼簡單,生活的追求好像在動物園、原始森林裏一樣,追着被丟棄的紙皮,追着可以賺到錢的東西。我是在這個基礎下,去還原他們的真實,同時看如何能不過分聚焦他們個人,而又可以觀察到小世界和大世界之間的那個扭動,這是創作中最難的東西。」
影片沒有談太多人物的背景,是刻意不談?「也不是刻意不談,但就算談了這些,對它又有何幫助?資訊多了,有時反而帶來接收障礙。他們維持了這種生活多年,就像在原始林裏獵食一樣,生命力好強,很樂天。在垃圾桶裏撿食物,照食囉!其實她有談自己,說最辛苦是老公還在世時,要忍受他。觀眾有時想聽多一點,去確認這件事,但我是早確認了,才把它拍下來。」
阿邦在基層家庭出生,童年時住在葵涌新區,他記得新區共有四十多座建築,住宅八層高,沒升降機,每個單位只有100呎,兩家人共用一個廁所。他一直拍基層,甚至是社會低層人士的生活,因為他很理解。
「因為我想做一個對比,我小時候經歷過。我很好奇,今天的社會有沒有進步過?我拍過貧窮線,但你怎麼會想像到,十五年後到了今天說要取消貧窮線,說它不準確?」所以你認為世界根本沒有改變、進步過?「世界不會改變,它只是一面鏡子。」紀錄片導演的角色是?「紀錄片導演的角色,是他用自己的角度去呈現他見到的東西,然後提供多一個視點,讓別人去理解這個世界多一點。」
認真做紀錄片導演
阿邦從前學業成績不佳,他報讀大學新聞系,結果入了樹仁大學新聞系,但讀的是公關。畢了業後,他沒有做過公關,卻拍了多年紀錄片。
拍紀錄片很花時間,又不賺錢。這幾年,他靠兼職教師的工作維生,另外與朋友開了一家店,「我在2018年開始在采風(按:由導演張虹創辦)教紀錄片班,累積了三年經驗。2021年我開始在大學教書後,一直在學習怎樣可以做得更好。」大學兼職工作,加上門市一直在虧錢,生活可以維持嗎?「有時我也接其他工作,例如替NGO拍影片。」
由2010年到今天,拍了15年,這些影片觀眾人數有限,並不賺錢,為甚麼會做下去?日後又怎樣?「我這兩三年轉型了,想很認真的做紀錄片導演,花了很多時間在外國,去Pitch(游說)自己的拍攝項目。因為今年是我第15年拍片了,現在想朝這方面發展。2010年開始拍,其實最初十年,我不太確定自己是不是一個紀錄片導演,當時因為年輕,甚麼都可以做。直到《3CM》之後,加上自己的年紀漸長,整個氛圍等原因,我開始要決定一些東西。我不自覺地選了它,現在回望,我覺得紀錄片也選擇了我,所以我有很多未做得好,或者Unfinished的事,想趁現在還有時間,趁空間和社會上還有些容納性,繼續進步,多做一點。」
幾年前,采風和張虹都留在了香港,2020年後,他們認為在香港再拍紀錄片,空間很窄,也有風險,都選擇了移民。但在阿邦眼中,還看到一些可能性,他視紀錄片為一個創作理想,「你看這次《十方》和一般紀錄片很不同,我覺得創作力不應該限於時代、背景或者環境,它的價值在創作者那裏,它有一種無限的可能性。它有機會面臨一些限制,這個無可厚非,你要克服或者面對。」
想走出去,申請國際不同的資金,讓國際看到自己的作品,當然也不容易,「難的。因為我最擅長做一些本地的故事,但是現在國際上大家都在說一些很政治、戰爭相關的題材,拍很大的議題,在這方面你無法比擬。所以現在這兩年,我很努力學習怎樣將故事講好,我覺得好的故事是可以對等的,不只由題材決定一切,這個也會循環。」
他堅持拍小人物,以小見大。阿邦已快完成下一部作品了,他會拍下去。

撰文、拍攝:何兆彬
劇照由高先電影公司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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