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大衛連治(David Lynch)去世。傳媒寫他一生,除了記得他是導演、畫家,通常會寫到幾個關鍵字:Visionary(前瞻性)、Surreal(超現實)。他的作品之怪雞、詭異,不能言傳,充滿了從藝術史汲收的營養,要了解連治也的確要從繪畫開始。
他形容自己看到喜歡的藝術:「就像一場風暴來襲!一場驚險刺激(Thrilling)的風暴, 一種深厚的愛,一陣刺激湧到腦海裡。」
他的畫面公認深受畫家 Francis Bacon 影響,他也承認。1966年,他第一次在畫廊看到 Bacon 的畫作就被深深撼動,「當時我感到刺激(Thrilling), Thrilling!」他說了兩次。Francis Bacon(1909-1992)是愛爾蘭出生的英國畫家,出道很遲,二十多快三十歲才開始畫畫,但對後世影響巨大。Bacon 關注的是人的狀態,題材常涉及時間、死亡,筆下畫的包括十字架、教宗,愛將人物的臉完全變形。從創作出發點來看,Bacon 更多被歸類為表現主義畫家。連治由第一齣作品《擦紙膠頭》(Eraserhead)到《象人》(The Elephant Man),人物造型就深受其啟發。

《迷離劫》猶如Francis Bacon當美指
更顯着的是電視劇《迷離劫》(Twin Peaks),多個重要場面,更像 Bacon 在現場當美術指導一樣。連治的作品,也常被指參考自超現實畫家 René Magritte,又或是擅畫孤寂的美國畫家 Edward Hopper 的作品。
連治從小就愛繪畫。童年時跟朋友玩「打仗」遊戲,他就開始畫飛機、槍枝、刀。有些人喜歡探究到底連治有個甚麼樣的童年?以至他後來拍這麼奇特可怕的電影,但他形容自己出生在一個和諧家庭,甚至從來沒有見過父母爭拗,家中教育也相當自由。他想做甚麼,父母都容許,這樣成長的人,後來怎麼拍這麼怪異、暗黑的電影?
「我媽跟我講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你讓我很失望!』,特別是我在九年級時認識了一班壞朋友,令我常惹上麻煩。當時我很痛苦,因為我同時在過兩種人生。我媽這麼說,我想是因為她看到我的一些好,看到我有潛質,她說對我失望是因為我沒有發揮自己,一直讓她很失望。」連治回想年輕時的自己很反叛,有些日子十分討厭學校,他認為人生最重要的事都在學校以外。他覺得自己所學都來自朋友、派對、作夢,「黑暗又很神奇的夢。」
有天,他認識了一名叫 Toby Keeler 的新朋友。Toby 告訴他,自己的父親是個畫家,「嘭!我腦袋被炸開了,原來畫畫可當職業,我要做這個!」他求 Toby 帶他去參觀其父親 Bushnell Keeler 的畫室,二人後來去了。Bushnell Keeler 贈他一本 Robert Henri 的《藝術精神》(The Art Spirit),他日讀夜讀,自此形成了一種想法:我要過一種藝術人生。他認為人生只有三件事:喝咖啡、抽煙、繪畫。談到這裡,他補充:「或者間中可以有女孩過來。」
他開始瘋狂繪畫,十年級又認識了另一班較好的朋友,形容自己同時過三種人生:跟同學們的、在畫室裡創作的、家庭生活的。大概可以說,是藝術拯救了他差點走上歧途的人生。繪畫對連治來說,非常重要。
他一直畫,不斷的畫,直到有天他抽着煙,看着畫面,聽到風吹,突然想到「會動的畫面。加上聲音」(a moving picture, with sound)。這想法揮之不去,拍電影的想法就在此時種下了。

甚麼是 Lynchian?
大衛連治深受超現實主義影響,也被認為是近代將超現實帶到主流文化的最大功臣。
誕於上世紀二十年代的超現實主義,當初由文學、攝影等不同藝術家推動,企圖創造一種由夢境與現實之間「超真實」(Higher/Super Reality)。早年的超現實主義者,發現了發明不久的電影,正正最適合自己「操控現實」,創作出如同真實的夢幻畫面,帶觀者抽離現實。後來超現實主義也確實影響了不少電影人,例如 Alejandro Jodorowsky、費里尼(Federico Fellini),但真正把它帶到主流,創造出巨大成就的是大衛連治。 他早年作品《擦紙膠頭》(1977)、《象人》(1980)就已頗為成功,1990《狂野的心》更奪得當年康城金棕梠大獎。真正入屋,由文化人、廣告人、創作人,坊間人人都在討論的,是1990-1991的電視劇《迷離劫》。那個年代,還出現了 Lynchian 這個詞,形容「連治式(超現實/神秘)風格」,那麼 Lynchian 是甚麼?
解釋 Lynchian 這詞最廣為流傳的講法,來自已故美國作家 David Foster Wallace:「 Lynchian 指一種特定的諷刺,其中非常可怕的事物和非常平凡的事物以某種方式結合,從而揭示前者在後者中的持續存在。」他舉例,一個普通美國家庭謀殺案不是 Lynchian 的,但如果警察來到現場,看到男人站在屍體上,而死去的女人頭上那五十年代蓬鬆髮型毫髮無損,然後男人和警察之間展開一場對話,討論男人殺了女人的原因是因為她堅持拒絕購買,比如說,Jif 品牌花生醬而不是 Skippy 牌,「如果你見到警察自己在某種程度上同意這些品牌之間存在重大差異,而一個不認識這些差異的妻子,在她的妻子職責上是有缺陷的,那就是 Lynchian 。」
連治:受苦會窒礙創意
連治作品很難懂,他自己曾憶述,甚至早在年輕時繪畫,父親前來畫室探望他,他興高采烈地介紹自己的作品。父親看後,臨出門突然跟他說:「兒,我想你也許不適合生孩子啊。」(被懷疑他心裡有病?)一如前述,很多人想知道連治受過甚麼創傷,才會拍出邪惡與黑暗作品,但也許全部捉錯用神。他愛寫人間的邪惡,從來就潛伏在美好事物,日常之中。他拍《迷離劫》從來沒有要替觀眾解迷,看《失憶大道》敘事又夢幻又凌碎,更令人丈八金剛,摸不着頭腦。
他的作品內有大量符號,因為難懂,所以神秘。對於他自己看到喜愛的繪畫和攝影作品,他是這麼解釋的:「繪畫和攝影作品本身不會改變。它神奇的地方,在於觀看的人。我常幻想就像一個循環,它由相片傳到觀者,再回到相片上,裡面有一種內在的對話。雖然是同一幅作品,但每個人看到(的對話)都不一樣。」所以他不愛解說自己作品,但越不解說,別人越愛解。
別人幻想他受過苦難,但連治常說「電影是一種美好的語言啊」( Cinema is a beautiful language),因為它不能言傳。你想知道這些電影在講甚麼?有次他被問到作品的主題時,說:我從來不談主題(I never talk about themes)。這個也不全對, 2023 年他接受BBC訪問時被問及《迷離劫》的主題,就答過「主題是墜落(Falling)。他作品有主題,但不是傳統理解上那一種意義。觀眾愛找答案,但永遠找不到。
別人問他為何電影都那麼黑暗,他答:「如果一齣電影,開頭是平靜的,中間是平靜的,結尾也是平靜的,那算甚麼電影?你需要衝擊和對比去講故事。講故事需要有光,也要有暗,要有動盪,但這不代表電影人要去受苦才能表達痛苦。要有苦的是故事,而非人。」
你懷疑連治有受過創傷,但他這麼說:「好多藝術家認為受苦是必須的,但在現實,受苦會窒礙創意流動。如果梵谷每次出外繪畫都會腹瀉,那他一定不想出去。創作時的快樂多麼重要,我常常說的,當創意流動,我們更易『捕捉到』一些想法。想法能令人脫離苦差,帶領你到另一地方,接觸到神奇的事物。」他說做每件事物都由想法開始,但我們不造魚,我們捕魚。要捕魚,它可以從發白日夢裡得來,可以從事物得到,捕魚/創作是快樂的。」
撰文:HS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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