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就像是個被世界遺忘的所在,但即使如此邊緣,只要有人就會有社會,而在一個被遺棄的社會中,裏面的人會是甚麼樣貌?」
——攝影師Kat
九龍寨城,曾經一個混雜的墮落天堂、一座「三不管」的黑暗之城,清拆30年後,卻隨去年電影《九龍城寨之圍城》大熱,悄悄重生,轉化成香港的文化IP。
這座已不存在的圍城,何以一直教人惦記?由現實變為佈景,九龍寨城一再拆除,一再重現,不同創作者回首觀之,有人鍾愛它的混雜無章,有人喜歡它的海納百川,有人重視它充滿民間的生命力。
最近,九龍寨城不只獲香港人關注,甚至越洋到了台北——在一家獵奇古物收藏店「怪奇館」裏,暗暗出現了一座光影斑爛的微型九龍寨城。

這座耗時三個月建成的城寨夜景,是「怪奇館」主理人周皓與男性情慾攝影師Kat共同合作舉辦的最新展覽《九龍・春光》。為忠實還原九龍城寨充斥「黃、賭、毒」的獨特氛圍,展中巧妙融入多件獨特古物,觀眾甚至可彎腰蹲下,偷窺每間殘舊小屋裏暗藏的情色照片。這些照片由主理人私藏,多從上一輩處接手,跨越30至90年代,將相框變成房子,成為了展中隱匿的艷光春色。此外,Kat還以九龍城寨為背景、男性身體為載體,創作出20幅《城寨春光》虛擬攝影作品,重現九龍城寨的角色與情境。
從小看香港電影長大的周皓分享,《九龍・春光》是「怪奇館」的第四個展覽:「這屆完全從實驗性的概念出發,〔我〕喜歡看到觀眾被驚豔和震撼到的感覺,就像我找到一件很有趣厲害的收藏品當下一樣開心興奮的心情。」他與Kat,同樣對上世紀80至90年代的香港流行文化情有獨鍾,這次為展覽合作,帶來自身的收藏與作品之餘,也呈現了他們各自對城寨、對「春光」、乃至對舊香港的獨特詮釋。

當古物藏家遇上攝影師
成立逾8年的「怪奇館」藏身台北,鬧市中辦古物收藏店,活像守候一種別樣的生活節奏。周皓形容,怪奇館如「一隻打不死的蟑螂」,開業不久曾遇疫情,苦撐下來,即使被取笑或看輕,也希望能在興趣與工作中取得平衡,讓大眾知道他的理念。
為了這次展覽,周皓從各處搜集資料,試圖重現九龍城寨。自言受香港電影影響尤深的他說:「電影膠卷拍出來的香港和城寨,透過每一位導演以不同手法表現出來的色彩跟運鏡,都是吸引我的特點。如林立的霓虹燈招牌、密集的高樓與飛機,飲茶文化……太多太多影響我的香港特色。」除了電影導演如杜琪峰、麥當雄、吳宇森和徐克的作品外,何藩的攝影作品同樣使他著迷,如他曾在IG上寫:「當時的電影和寫真,那色調、場景和空氣是現在拍不出來的,那種氣氛就好像身處在一個吵雜擁擠,步調快速的地方,耳裏聽到的卻是爵士樂,看似很衝突卻又很舒服,這就是我要的感覺。」

同樣沉迷於舊香港流行文化的,還有攝影師Kat。「我的作品風格被許多人形容為『港風』,我其實不太理解為甚麼,但心裏猜想可能和我靈魂中對於老香港的迷戀〔有關〕:(我非常非常愛)張國榮、陳木勝、王家衛、關錦鵬、劉偉強執導的電影。我好像難以捨棄自己靈魂的這一塊,於是在創作中會不斷重現那些我從影視作品中所理解的香港。」
Kat從大學開始喜歡上張國榮,後續接觸到大量的香港文化,又曾在加拿大溫哥華讀書時接觸過許多香港移民,使她在生活中獲得了許多香港文化的輸入:「老香港給我的感覺非常 raw,存在着一種混亂、繁華,但燦爛中存在着破敗、傷口的感覺。」
台灣人眼中的九龍城寨
Kat觀看「怪奇館」上一屆的展覽《愛情陷阱》後認識了周皓,坦言喜歡後者的展覽和氛圍。本着對於以往人事物共有的著迷,二人這次決定以九龍城寨為題,合辦展覽。
「我已經忘記是從哪裡得知九龍城寨的了,只記得很久以前就知道這個地方,吸引我的特點是,它就像是個被世界遺忘的所在,但即使如此邊緣,只要有人就會有社會,而在一個被遺棄的社會中,裏面的人會是甚麼樣貌?」Kat談起她對九龍城寨的印象時說道:「外界形容九龍城寨是無法治的地下社會,我對這樣的社會很感好奇,為甚麼這些遭到遺棄的人們會聚集此處,而生活在這樣不法行為籠罩的所在,這些人是如何生存的?」

由建築物的高度,到各式各樣的地景,包括餐廳、髮廊、牙醫診所、食品加工廠、粉攤及聲色場所,《九龍・春光》以紙箱逐一手工切割、仿舊處理,堆砌出每個房子,又將60年代九龍火柴盒改製為燈籠、用紙箱製作出香港計程車,並為每一棟房子牽起電線,使房屋亮起,皆成為了這次重構城寨的挑戰。周皓表示,經費、時間和體力是這次辦展最大的困難:「畢竟我不是香港人,我只是一個深愛老香港風景的台灣人,我們很用心,每天絞盡腦汁做到快變白痴,財力跟體力有限,希望呈現出來的作品大家不要嫌棄。」
作為「三不管」之地,城寨裏處處充斥的禁忌與神秘色彩,也成為了這次展覽的重點。周皓最初計劃以攝影展的方式呈現,卻不想像藝廊或美術館那樣將相片以裱框形式展出,認為這有些單調,「想了很久,構思出以房子和偷窺的形態展出,剛好很喜歡九龍城寨的神秘色彩以及城寨內一些黃、賭、毒的傳說故事,於是誕生了《九龍・春光》。」
以房子為相框
展場籠罩着城寨的禁忌與情慾歲月,步入《九龍.春光》,猶如進入一個被時間遺忘的情慾時光機。展中的照片以兩大形式呈現,其一是周皓收藏的舊照,藏於展場中的每間小屋之中;另外則是Kat運用AI技術創作出的20幅《城寨春光》虛擬攝影作品。
周皓收藏的2000多幅極秘影像中,包含素人與艷色,是他20多年來陸續收藏的點滴。「照片多是從老人家手中接手,原因大多是怕被孫子或兒女發現。」周皓透露照片背後的收藏故事時說:「尋找這些照片的過程很像一段旅程,會遇到許多奇妙的緣份,有時候還會買到多年前自己賣出去的照片,輾轉經過多手又回到自己手上,就會特別珍惜這些照片。」
《九龍・春光》雖然將城寨以紙皮模型的方式還原,但與其說是微型展,這次展覽更像是一個有別於傳統呈現模式的攝影展。一個個房子是其相框,將色影作品藏於其中,鼓勵觀眾蹲身去看,在偷窺、慾望、犯罪的氛圍下,察看那些糜爛閃耀,同時又充斥了歷史感以及強烈的手作感,如展覽介紹所形容:「你們即是居民又像個城外人。」

以AI創作城寨中的「男性情慾」
展覽的另一重點,是男性情慾攝影師Kat運用AI技術的《城寨春光》虛擬攝影作品。過往,Kat鏡頭下的同志攝影,總是結合台灣在地場景,且更在意神情與臉孔,以及場景的氣氛呈現。

「打從我開始攝影後,便發現以男性為主角的攝影作品較女性少。女性作為藝術界時常『被視』的對象,或許是企盼打破男性凝視,又或許是想將女性對於男性的慾念寫成故事,讓我萌生希望反轉此現象的心。我希望能從我的視角讓大家看到男性有別於社會期待的,脆弱的、感性的、陰柔的一面。」對於Kat來說,拍攝男性不僅在於紀錄他的面貌或身體,而會構思場景與背景故事,在精心佈置的場面調度中,使被攝者化身各種迷人的角色,同時展現他們本有的氣質。

她的攝影作品中,因此都帶有各自的故事,在日常與理想的男性形象之間,營造別樣的呈現。這次以九龍城寨為場景,Kat參考現存的影像時,發現它們多反映人民的生活景況,使她不禁從自身拍攝多年的男性情慾創作主題出發,思考其可能性。「我希望能在維持『男性情慾』的主題上,與九龍城寨的場域,例如暗巷、天線交織的頂樓、狹窄的居所、樓梯間、魚市場、髮廊做出結合。」

由於城寨已遭拆除,Kat利用文字敘述與真實的九龍城寨照片下指令給AI,並特別針對虛擬模特的身份與穿著打扮做出敘述,讓他們與當時的年代、場域的樣貌有所呼應。對於AI創作影像,Kat一直抱持着很大的興趣和熱愛,並認為AI與傳統攝影,是兩種不同的創作手法:「傳統攝影需要拿起相機,面對面地拍攝一個對象,是一種在真實世界中與人的交流。於我來說,AI 最令人興奮且喜愛的特點就是能『靠想像實現』,這不是傳統攝影能做到的事。然而傳統攝影需要與人面對面,是一個相對 organic、難以被科技所取代的體驗。兩種方式都能創造影像,我不認為一者的盛行會改變另一種創造的方式。」
由她所創作的《城寨春光》虛擬攝影作品,散佈於「怪奇館」的展覽之中,結合燒味店、鳥籠、電線糾纏的天台,藏下讓人浮想聯翩的各個故事。加上展場內多件古物,如80年代的香港麻雀、手工重製的「雙獅地球牌海洛因磚」、懸掛於展場天花板的60年代九龍火柴盒吊燈等,也在在點亮着那些已被遺忘的墮落時代。

「怪奇館」第四屆情色攝影展 - 《九龍.春光》
展期:即日地起2025年2月5日(下午1時至晚上9時)
地點:喫茶銀河(台北市中正區衡陽路 84 巷 3 號)
票價:台幣400元
撰文:鄭思珩
照片由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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