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生在中國,我不會成為畫家,而是成為作家。我會用文字抒寫我的畫作。」–畢加索談及中國書法
M+新展「畢加索──與亞洲對話」是香港十多年來首個大型畢加索展覽。由M+與巴黎國立畢加索藝術館(Musée national Picasso-Paris,MnPP)合辦,展出60多件畢加索作品,涵蓋了他從早年14歲到晚年的創作,形式多樣,包括草稿、油畫、陶瓷、雕塑等,極為全面。陶瓷與雕塑數量之多,實屬難得。展覽同時與30位亞洲及海外亞洲藝術家,約130件作品展開對話,探索這位20世紀藝術巨匠如何持續影響當代創作。
M+藝術總監兼展覽聯合策展人鄭道鍊,向我們分享了他策展歷程中的挑戰、靈感,以及這場展覽如何以亞洲視角重新回顧畢加索的藝術生涯。他特別指出:「這是第一次有亞洲博物館與巴黎國立畢加索藝術館的作品進行展覽對話。」

提到畢加索與亞洲的關係,不得不提他在1956年與中國著名藝術家張大千的世紀會面。
當年57歲的張大千應巴黎現代藝術博物館(Musée d’Art Moderne de la Ville de Paris)邀請,偕夫人徐雯波到巴黎舉辦畫展。雖然當時畢加索也在附近有展覽,但二人沒有機會碰面。最後張大千找了他的翻譯直接打電話給畢加索的秘書,畢加索知道後盛情邀請張大千到他法國南部的住所會面。根據張大千憶述,畢加索向他展示自己所畫的中國畫,邀請他點評指正。張大千說那些是模仿齊白石風格的花卉鳥蟲,並邀請畢加索多用中國毛筆作畫,以更貼近中國畫的風格。其實早在1907年,畢加索在《亞維農的少女》(Les Demoiselles d’Avignon,1907)的草圖中,已嘗試創作一個富有中國山水畫特色的風景畫。
這次會面可說是歷史性的東、西方雙雄交會,可是本次展覽反而不是使用張大千的作品,而是齊白石的作品來表達畢加索對中國藝術的興趣。鄭道鍊解釋,選擇齊白石的原因源自畢加索對「和平鴿」形象的塑造:「齊白石創作了大量以和平鴿為主題的水墨畫,這與畢加索關係密切。由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至1950年,畢加索更受大眾認識。他選擇作為和平主義的聲音,公開宣揚反戰理念,創作的很多畫作中都帶有象徵和平的鴿子。而這些畫作在全球展示,包括在無法展示他某些作品的中國。令和平鴿成了畢加索的重要藝術象徵。所以我們發現了這兩位來自東、西方的大師,出乎意料的聯繫。」
展覽亦呈現1950年第二屆世界和平大會的海報設計,就是用了畢加索至今廣為人知的石版畫《飛翔的鴿子》(Dove in Flight)。而《人民日報》亦以此為頭版,讚揚鴿子:「保持著使一切愛好和平人民的心靈感到極為親切的一種風格。」
兩年深入對話的起點
談及這場展覽的緣起,鄭道鍊回憶道:「這真是一次富有成效和刺激的合作。我們大約三年前開始商詩,2023年初正式啟動,這是横跨兩年全面、非常深入的對話。」這場合作始於M+與MnPP的初次接觸,兩間機構雖有截然不同的定位,卻因共同的願景走到了一起。MnPP以畢加索為核心,專注於這位藝術家的創作軌跡,而M+則是一個涵蓋當代視覺文化、設計、建築與移動影像的多元平台,且植根於亞洲,放眼全球。「M+是一個非常不同的機構,我們的包容性要寬得多,時間段也更現代,這讓對話因差異而變得格外刺激。」鄭道鍊說。
展覽的核心在於以亞洲視角重新審視畢加索的影響力。鄭道鍊強調,這不僅是單向的接受或影響,而是雙向的探索。他希望觀眾在欣賞畢加索的同時,也能發現亞洲藝術家的獨特聲音。「與其他藝術家的作品進行對話時,我們也希望觀眾會發現關於畢加索的新東西,形成一個真的雙向對話。」
這種雙向對話的理念源於M+與巴黎國立畢加索藝術館的合作討論。然而,這次展覽的特別之處在於M+提出的「對話」概念:「是我們提出以『對話』作主題,特別的是雙方的藏品截然不同,我們是離他們很遠的機構與收藏,對他們來說非常有趣和刺激,是一個發現的旅程。」策展的過程就像「相親」,把不同的作品放在一起,看看能否引起興趣與共鳴,鄭道鍊說:「最後我們找到了大約30位適合的藝術家並產生了不同類型的對話。」
亞洲視角的四面畢加索
為了實現這場對話,鄭道鍊與團隊開發了一套獨特的策展框架,以四種藝術家原型串聯展覽,「因此我們以這四種原型篩選了畢加索和另外30多位藝術家的作品。就是我們所說的四種原型,分別是天才、局外人、魔術師和學徒,這些是我們心目中藝術家的原型。」他解釋,這四個原型不僅適用於畢加索,也反映了所有藝術家的多面性。這種非線性的策展方式打破了傳統策展框架,讓觀眾能以全新的視角理解畢加索及其作品。
展覽開端即以「天才」原型發問。「我們展示了畢加索最早期的三幅畫作,當時他只有13、14歲時的創作。展覽一開始就提問,究竟天才是天生的,還是後天培育?所以當你看著畢加索青少年時期創作的畫作,顯然看出他巨大的潛力,在那個年紀他已是位非常老練的藝術家。」
鄭道鍊提到,這些早期作品旁邊對照展出的是1970年代末,中國無名畫會的作品。他們是文革後期所發起的一場非官方地下藝術運動,官方當時的創作要求是以英雄形象歌頌中國共產主義革命的理想,但這群藝術家卻以私人感情、平凡的空間與風景創作,和當時社會風氣背道而馳,以反抗國家推行的社會主義現實(Socialist Realism)。鄭道鍊說無名畫會的作品可以說是中國當代藝術的開始:「因此我們展示這兩組作品作為對比,以藝術的『基礎』作為敘事討論。」
在策展過程中,鄭道鍊深入研究了畢加索與亞洲的潛在聯繫,發現這位歐洲藝術巨匠的創作間接受到日本藝術的啟發。他特別提到,日本浮世繪木刻版畫作為一種重要的東方藝術形式,早已在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滲透西方藝術語境,並對畢加索產生了間接影響。「我認為畢加索很明顯受到日本浮世繪木刻版畫影響,他之前的幾代人無論是梵高(Vincent van Gogh)、羅特列克(Henri de Toulouse-Lautrec)、莫迪利亞尼(Amedeo Modigliani)、馬奈(Édouard Manet)等,他們所有人都受到日本木刻版畫影響。然後畢加索顯然受到那一代的藝術家影響。」
畢加索以浮世繪作靈感的創作有《舞者川上貞奴》(The Dancer Sada Yacco,1901),20世紀初日本女演員川上貞奴在歐洲巡迴表演,這幅畫作描繪了她的表演動作。亦有《版畫集347》(Suite 347,1968),這組作品以意大利文藝復興畫家拉斐爾(Raphael)與他的緋聞情人費納莉娜(La Fornarina)為藍本,描繪了一對戀人的各種情色淫穢場面。對交合場面的露骨描繪與男女私處的誇大處理,不禁令人聯想起日本浮世繪「春畫」和中國「春宮圖」的特色。
展覽另一重點展品是畢加索的《朝鮮大屠殺》(1951)。當時韓戰爆發,畢加索以此回應美國對朝鮮半島的軍事行動。他說:「實際上是一幅高度政治化的畫作。總括來說,畢加索不是一位非常政治化的藝術家,但這是他直接回應暴行的一個少數例子,也是唯一已知、提到亞洲的作品。」該畫作不僅具有深刻的政治意義,也成為此次展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鄭道鍊坦言,作為韓國人,他對這件作品有個人共鳴,但更重要的是它鞏固了畢加索與亞洲之間微妙而重要的聯繫。在2003年,知名英國畫家霍克尼(David Hockney)以此作為藍本創作了《大屠殺與描繪的問題》(The Massacre and the Problems of Depiction),回應美國在911事件後對伊拉克所發動的戰爭。2024年,藤原西蒙創作了《Who對Who對Who?(一場大屠殺的景象)》,以幽默的手法重新想像了畢加索的這幅巨作。
多年來眾多藝術家嘗試描繪與模仿畢加索的藝術品作致敬,比較知名的是2011至2012年中國當代畫家曾梵志創作了兩幅畢加索的肖像,描繪了畢加索的熾熱、活力與霸氣形象。日本藝術家田名網敬一亦曾參照畢加索的立體主義作品創作了多幅構圖奇特,充滿活力的畫作。體現了畢加索對亞洲藝術的長久影響。
策展中的挑戰與啟發
策展過程中,最大的挑戰在於如何讓兩間截然不同的機構達成共識。「這需要一些嚴肅的辯論和討論,得出一致性的觀點。」鄭道鍊說,提出的四個原型對巴黎國立畢加索藝術館來說是全新嘗試,最終成為連接兩館藏品的橋樑。他希望觀眾能從中獲得啟發,「我希望我們的觀眾,特別是對畢加索或其他亞洲藝術家所知甚少的,都會覺得好奇。反思為什麼會這樣配對?為什麼會這樣並列?為什麼和這些原型有關?」
對鄭道鍊而言,這場展覽也是一場自我發現的旅程。「我真正享受的一件事是通過很多很多的討論,去創造策展概念。」從非畢加索專家到深入研究這位大師,他不僅重新理解了畢加索的複雜性,也更深刻地認識到亞洲藝術的多元價值。這場展覽不僅是對畢加索的致敬,更是對當代藝術對話可能性的勇敢探索。
法國五月 x M+
「畢加索──與亞洲對話」
日期: 2025年3月15日至7月13日
地點: M+西展廳
門票:
成人:240港元
特惠門票:120港元
訪問:林丰、鄭天儀
撰文:林丰
攝影、剪接:李睿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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