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公布，本來預定2022年播映，ViuTV重頭劇終於開播了。《三命》由杜琪峰杜Sir親自構思、啟動，連同女編劇何靜怡創作，共12集，撰寫本文時，筆者只看了兩集。可以見到，《三命》的劇種、製作與主流電視劇都有所不同，它有濃濃的杜琪峰味道，概念上更重哲學性、文學性，商業味不多，製作上採用電影單機拍攝，製作嚴僅，頗有野心。
據杜Sir在訪問中表示，既然製作迷你劇（Mini Series）是電視製作大方向，香港當然要嘗試向這方面發展，於是有了《三命》。《三命》一共12集，故事主角是駱澤信，每一集都寫他在人生中不同階段，因抉擇不同，走上完全不同的三條人生路。阿信自幼喜愛畫漫畫，三段故事，分別寫他成了公務員，但求穩定生活，成了一直想做的漫畫家，瘋狂地向夢想進發。因為他表哥是黑社會成員，最後一段寫他走上歧途，也成了黑社會份子。
參考奇斯洛夫斯基《盲打盲撞》
這個故事架構或概念，明顯來自波蘭導演奇斯洛夫斯基（Krzysztof Kieślowski）的《盲打盲撞》（Blind Chance, 1987，也譯作《機遇之歌》）。這是奇斯洛夫斯基經典作之一，電影製作早於1981年，但因為當年波蘭處於高度審查之下，要到1987年才有機會公映。故事講述男主角追趕火車，回首人生，過去的日子原來有三種可能。他是醫科生，喪父後決定到首都碰運氣。能否追上火車，決定了下半輩子的命運，趕上車，他入黨成為建制，否則卻成了異見人士，第三個可能性則是結婚生子，一生不碰政治，平穩過日子。這樣的題材，在仍未民主化的當年自然被禁。
《盲打盲撞》推出後，至少啟發了三部電影作品，一是1998年的《疾走羅拉》（Run Lola Run），一是同年的《緣份兩面睇》(Sliding Doors)，最後一套是2009年的《小國民尼謨》（Mr Nobody）。其中前兩者應該較為人熟悉，尤其《緣份兩面睇》以愛情片包裝，找來女星桂莉芙·柏德露（ Gwyneth Paltrow）主演，很易入口。
去年杜Sir到美國開回顧影展，順道到 Criterion Collection參與Closet Picks，他在那「著名房間」選了奇斯諾夫斯基《十誡》(Boxset），不知怎麼就引起網上討論，說他怎可能是奇斯諾夫斯基影迷。其實杜Sir在訪問中多次提到歐洲很多導演很厲害，他對今天的荷里活公式大都了然於胸，看了十分鐘就猜到劇情發展。奇斯諾夫斯基的影片往往有一種「人生真奇妙」的神秘感。銀河影像創業作《一個字頭的誕生》（韋家輝導演、杜琪峰監製）寫黑社會份子黃阿狗在谷底做抉擇，多年來就常被合來跟《盲打盲撞》作比較。
《三命》vs 《樹大招風》
看《三命》的影迷會提出一個問題：這算是杜琪峰作品嗎？整個劇由他構思及啟動，他的參與也很多。據知，劇集一拖再拖，到2025年才播放，其中一個原因，就是杜Sir本來放手讓三個導演自由發揮，但過了好一段日子，他查看成品，才發現與他心目中的距離甚遠。於是，相隔了超過一年後，他下令召回當中不少演員，大量重拍/補拍。他不滿成果這件事，他在ViuTV訪談節目《爆谷一周》中也有透露，並表示因為一直與編劇溝通故事，他對整個劇集的每個細節都了然於胸，到導演執行後回來，有時他會發現怎麼這鏡頭你沒有拍？
據另一監製朱淑儀（Elaine）透露，從來沒有見過杜Sir這樣長期留在剪接室，可見他對此劇的重視。
《三命》的三條故事線，各由三名導演執導。三人分別是黃偉傑、張家傑、李子俊。黃偉傑（Vicky）之前已跟杜Sir合作過，他是2017年電影《樹大招風》三名導演之一，並憑本片得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導演。 Vicky參加鮮浪潮短片賽出身，鮮浪潮的創立，就是為了香港電影界培訓新人，後來籌拍《樹大招風》，就是杜Sir認為大家必須要有拍長片的經驗。今天拍《三命》，杜Sir藉此訓練年輕一代，想法和做法與《樹大招風》何其相似？只不過換了個形式，今次要做的功課是學拍迷你劇。
另外兩名導演，一是李子俊，2023年拍出《第八個嫌疑人》。另一位張家傑，曾以副導演身份參與過多部杜Sir電影，包括《神探》、《奪命金》、《三人行》、《盲探》、《單身男女2》、《毒戰》，2018年執導個人作品，黃子華主演的賀歲片《棟篤特工》。
ViuTV的劇集製作費有限，要拍「年代戲」難度更高。《三命》由六十年代阿信出生開始，已是向難度挑戰。過去 ViuTV劇集的美術都有點簡陋，《三命》的認真已經與電影相接近，但香港城市更新速度太快，要拍六十年代還可以在某些舊區角落取景，遮遮掩掩，一拍到1979-1981的校園、街道就容易穿崩了。
三名導演各負責一條故事線，再將其混剪，其實一般觀眾大概分不清誰拍了甚麼，三線的拍攝水平也相若，目前只看了兩集，就以黃偉傑負責的漫畫線，尤其拍阿信為了競爭，雨夜裡在漫畫公司趕稿，進入忘我的瘋狂狀態，為了爭取時間，連廁所也不去，單手用瓶子在枱底小解。即使接到父親電話說母親昏倒在家，也不想理會。拍攝阿信繪畫的姿勢、動作，也顯然有對漫畫家的工作有深入觀察。談到劇集主題，其實《三命》質疑的，反而是你真的踏上追夢路，命運也不一定比你膽怯地過平穩日子好，因為你把漫畫以外的東西視作可以犧牲，這種瘋狂的執着，帶來的悲劇（？），也許在第二集已經預告了。
很多人都把《三命》視作對宿命主題的另一演譯，因為宿命是銀河影像二十多年來的重要創作主題。但它寫的真的是宿命嗎？宿命/命運的主題，早在二千年前已被希臘神話一一寫過，它是你怎麼躲都躲不過。《三命》的參考作品是《盲打盲撞》，英文Blind Chance中的Chance（機遇/運氣）是否才是重點？跟宿命相反，它帶來的是更多你想不到的可能性。
撰文：HSB
||如果喜歡我們的內容，請把文化者 The Culturist專頁選擇為「搶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