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勒《第八交響曲》被譽為『千人交響曲』,是二十世紀人類最偉大的宣言之一。我要把它獻給這個珍貴而特別的時刻。」

奧地利劇作家Hugo von Hofmannsthal在其一篇評論馬勒(Gustav Mahler)出任維也納宮廷歌劇院(即今日維也納國家歌劇院)藝術總監期間的文章中,曾寫下:「凡有精神之處,必有其影響。」時至今日,當社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前發展,人工智能的浪潮席捲各個領域,我們或許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需要精神的力量。技術不斷改變世界,藝術的形式與創作方式亦隨之演變;然而,真正賦予創造以生命力、使其得以超越時代並持續產生影響的,始終是人的精神。

2026年,來自芬蘭的貝托祺(Tarmo Peltokoski)結束候任音樂總監任期,正式出任香港管弦樂團音樂總監。11月7日、8日,他攜手港樂、多位獨唱家及逾百人的合唱團,於香港文化中心呈獻馬勒的世紀巨作《第八交響曲》,以此作為履新後的首場音樂會。談及為何選擇這部鴻篇巨製作為上任後的首場演出,貝托祺坦言:「這部作品被譽為『千人交響曲』,是二十世紀人類最偉大的宣言之一。我要把它獻給這個珍貴而特別的時刻。」

而這個時刻,不僅屬於你我,屬於港樂,更屬於香港。

時間回到1910年,馬勒的《第八交響曲》在德國慕尼黑新音樂節大廳(Neue Musik-Festhalle)舉行了首演,由作曲家本人親自執棒,那場音樂會參與演出的合唱團員、獨唱家及樂手共計1029人。音樂經紀人Emil Gutmann在演出前期宣傳中將其稱為「千人交響曲」,這一名稱也由此流傳至今。然而,馬勒本人並不認同這強調演出規模的稱呼,因為在他看來,這部作品真正的核心並非演出陣容的多少,而是音樂本身所承載的宏大精神內涵:「龐大的宇宙,以及人類永恆的向上求索的精神」。

《第八交響曲》由兩個部分構成。第一部分以拉丁文聖詩《來吧,創造性的聖靈》(Veni, Creator Spiritus)為文本,第二部分則取材於歌德《浮士德》第二部的終場。馬勒將兩部分看似迥異的文本融匯於音樂之中,以極具戲劇張力的音樂筆觸描繪浮士德的靈魂從死亡走向救贖,最終升入天界的精神歷程,構築出一場恢弘而深邃的精神戲劇。正如貝托祺所描述的那樣,這部交響曲在某種意義上「如同一部歌劇」。

我們完全可以將馬勒《第八交響曲》第一部分視作一道氣勢恢宏的前菜,而真正的正餐,則從第二部分「《浮士德》終場」開始。在這裡,聽眾熟悉的馬勒彷彿終於回到我們身邊:標誌性的配器、層層推進的戲劇敘事、跌宕起伏的情緒變化,以及音樂中關於自我、信仰與靈魂的精神對抗和內在拉扯,都得到了淋灕盡致的展現。

相比第一部分直接而磅礡的精神宣告,第二部分顯然更接近馬勒所擅長的音樂戲劇世界:既有宏大的宇宙觀與形而上的哲學思辨,也有極其細膩、幽微,甚至充滿矛盾與掙扎的個體情感。這兩種看似矛盾的特質,恰恰構成了他音樂最打動人心的地方。他既能夠在一個瞬間將音樂推向近乎宇宙性的輝煌,也能夠在極其細微的音色變化、旋律轉折與情緒縫隙中,捕捉人類靈魂深處難以言說的脆弱、孤獨與渴望。在「大」與「細」之間取得平衡:既不讓宏大音響淹沒音樂內部的情感肌理,也不讓細節雕琢削弱整體敘事的推進力,這對指揮而言無疑是極大的考驗。

以華格納(Wagner)作品見長、擁有深厚歌劇指揮經驗的貝托祺,顯然深諳音樂戲劇性的敘事之道。他對於《第八交響曲》中長線條的把握、戲劇張力的鋪陳,以及不同音樂場景之間的銜接,展現出相當成熟的掌控力。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他嫻熟地處理了龐大管弦樂隊與不同獨唱聲部、混聲合唱團及兒童合唱團之間的關係,使各個聲部既能保持自身的表現力與層次,又能在整體敘事中形成呼應。無論是隱士們的沈思與祈禱、天使們的宣告,還是三位懺悔女性的訴求,以及聖母降臨後逐漸升騰的精神光輝,都能夠在他的指揮下找到各自的位置與表達空間。

更重要的是,貝托祺並沒有讓這部作品僅僅停留在音響規模與戲劇效果的展示上,而是努力讓音樂內部的精神脈絡清晰地呈現出來。從塵世的幽暗與掙扎,到靈魂獲得救贖,再到最終「永恆女性」引領眾生向上的神秘合唱,音樂的情緒與精神層次逐步展開,最終匯聚成一個具有強烈感染力的整體。

對於這樣一部規模龐大、結構複雜、思想內涵又極其豐富的作品而言,能夠同時照顧戲劇的推進、音響的平衡與精神表達的完整性,本身就是對指揮藝術的一次考驗,在這場演出中,貝托祺讓我聽到了他掌控馬勒這一宏大精神世界的能力。

從極弱處緩緩展開,直至管風琴轟然奏響。當「永恆的女性,引領我們向上」這一主題在音樂中昇華,樂曲行至終結,整個香港文化中心彷彿也要被這股氣勢如虹的「宇宙之聲」掀翻。音樂落下最後一個音符,馬勒與歌德共同構築的精神世界,仍久久回蕩在聽眾心中。

那是一種關於創造、追求、超越與救贖的精神,它穿越語言與國界,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心中延續,最終抵達每一個願意聆聽、願意感受的靈魂深處。貝托祺憑借通透而深刻的音樂理解,以及他身上那份獨有的生命熱情與精神活力,透過馬勒《第八交響曲》,將這份精神帶到香港,也帶到我們每一個人的身邊。這兩個夜晚,恰如黎明時分朝陽初升時刻。新的一天由此開始,而我們也滿懷期待,迎向港樂即將展開的新篇章。

撰文:謝嘉雯 

(圖片由香港管弦樂團提供)

||如果喜歡我們的內容,請把The Culturist專頁選擇為「搶先看」||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