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香港印刷及鑄字史，大概老香港人也不一定知道，這座小島曾在中文印刷史佔據了一個非常重要位置。十九世紀，西方傳教士東來傳教，開始在香港投資設立鑄字行，希望印製中文聖經，同時讓香港成為全球中文文化交流/傳播的重鎮，位於中/上環的鴨巴甸街附近。香港曾有四大金鑄字行，更曾創造出獨一無二，專用以印刷中文書藉的「香港字」。
數十年歲月轉眼過去，四大鑄字行一家家的消失，「香港字」也成了歷史名詞。 由版畫工作室創立的「當代印藝」上月搬到中環PMQ，開幕專題展「細說從頭⸺鴨巴甸街的印藝傳奇」就以這段歷史為題，展出以香港字印刷的印刷品，及多套珍罕的活版中文字模。「當代印藝」所處的PMQ就在鴨巴甸街，也就是百多年前，四大造字行的所在位置。鑄字行不在，香港字也消失了，但跨越百多年的歷史，在這一刻仿彿突然接通了。
香港的鑄字歷史
香港在1841年開埠，中國第一所鉛活字鑄字作坊於1843年來港，當時位置在鴨巴甸街英華書院，鑄造了世界上第一套可用的中文鉛字，時人稱為「香港字」。這段歷史發生在整整182年前，幾乎兩世紀前的事。
時間飛到今天。鑄字早已失去實用價值，在華文世界裡，大家只知道台北有「日昇鑄字行」仍在文化/歷史上，補完並傳承鑄字/活版印刷這一範疇，「我們都以為在香港就沒有字模在這裡，但是在這幾年間，我們很幸運。今次展覽展出了四套很重要的字模，我們可以開始講我們鑄字業的故事了！」《細說從頭》展覽策展人翁秀梅（阿翁）說。
「其實香港在鑄字業歷史上，佔了一個很特殊的地位。我們的鑄字業的故事，就是在對面鴨巴甸街22號開始。1843年，倫敦傳道會來香港，當時他們購買了對面那塊地，開設神學院和鑄字行。」她指著展覽中一張歷史圖片說：「這是1902年美國三藩市的一間報館的執字房，你會看到，有兩個華人在執字，他們執的應該就是『香港字』了，他們印製的是《華人申報》。這個是我們找到最相近的歷史圖片。」目前找到「香港字」出處，最早的根據，是商務印書局在1931年之時，慶祝35週年館慶，出版過一本不惜公本之作，裡面有提到香港字的來歷。
香港人都知道英華書院，但不是很多人記得，它本是家道院。在1850年代，成立中國第一家鑄字行，就在中環鴨巴甸街22號。當年傳教士成立鑄字行，目標是印製中文聖經，方便傳教，「造一套字很大工程，花很多錢，用今天的幣值去計算，造一套字要數百萬港元。當年華人沒有（造鉛字）的資源，他們用木板造模，成本輕得多，或者說不會花這麼多資源去造字模的。」一套字模，早在1832年開始製作，到1852年完成，歷時二十載。
當年教會用「倫敦傳道會」名義印製漢學書藉，因為牛津大學教授理雅各（James Legge，1815－1897）是漢學家，他人正在香港主持英華書院。若用「英華書院」的名義，則是印製聖經，用以傳教。
由牛津借來的香港字模
「那年代，華文世界有三套字，都以製造的城市命名。一是柏林字，二是巴黎字，三是香港字，唯有香港字有華人參與製作，以及參考了書法的撇勒，當年尤其華人，都說香港字最美。另外兩套都是洋人造的。」鑄字行有十年獨市，生意很好，但十年後有了競爭者，開始虧本。
1873年（即三十年後）傳教士將印刷設備賣了給一班華人富商，價值是一萬墨西哥銀元。這些華人都上教會學校，他們購入設備後，開始推出第一份華資報紙：《循環日報》。
「在2022年前，我們在香港找到的實物，只能夠找到印好的書、報紙、文字，一直找不到字模實物。22年，我知道牛津大學出版社在1960年還在用這套香港字印刷，於是去看它的檔案，發現果然有，經電郵一問，牛津至今仍保存好這套字模。」翁秀梅向牛津大學申請，借字模運來港展出，它自然也成了今展覽重點之一。
遠道由牛津借來的一套，是牛津在1881年由《循環日報》手上購買的。理雅各在香港當完英華書院校長，1873年遠赴英國，到牛津大學當第一任中文系教授，他上任後，因為牛津出版社要印製中文學術書刊，在1882年2月28日建議學校購買字模，學校在3月批準，4月發貨，這些都有文件紀錄。字模共有大字、中字各一套。這套現藏英國牛津的字模，在香港服務多年，《華字日報》、《中國日報》，香港的憲報都用它印製，「幾年前主教山的水庫，標書就是用這副字印出來的。當時香港還未禁娼，娼妓的牌照也是用它印出來的。那牌照我是在英國的National Archives（國家檔安案）中看到的。」
清人文人招子庸曾撰有《粵謳》一書，紀錄當時花艇姑娘唱的歌，後來漢學家金文泰讀到就將它翻譯成中文，也是用這套字模印製。
展覽中三套字模，除了英國牛津大學出版社檔案館，於1881年購自中環歌賦街的香港中華印務總局的這一套，另一套字模來自1950年代古巴夏灣拿《光華報》。還有一套字模來自1980年代威靈頓街的永成鑄字行。三套字模的原產地皆為香港中環，如今散落在世界各地。它們所鑄的中文活字曾排印過無數書刊，連接中西文化、海外華人。
印刷精美賣身契
看着看着，了解一套套字模，仿佛看見香港開埠初的歷史、她的印刷/文化交流史。展品中見到段段歷史，很細節，清政府晚年曾跟英華書院買過這套香港字字模，印製自強運動（洋務運動）的出版，二十多版著作，包括三本中文版國際法、三角幾何，「為何要翻譯三角幾何？因為軍事上會用到，炮彈怎麼打得中，都要懂數學。」
談到趣味，展品中有一張1850年代的「賣身契」，或稱「豬仔契」，印刷精美，「這張豬仔契是古巴的，是今次年代最早的展品，印於咸豐九年（1859），很漂亮！它特別的地方，是上面很認真列明華工有何待遇，每天鹹肉多少両，有病會看醫生、進醫院，有衣服穿，每月放假多少。它反映了一般普通人的生活，甚至是在社會裡面，食物鏈底層的生活。契約後面寫西班牙文，前面是中文，雙語印製，他們列了他們的時期，它製作很認真，因為在那年代，印刷這樣一張契約並不便宜。」
2020年，同樣由版畫工作室策展，文化博物館舉辦「字裡圖間－香港印藝傳奇」展覽中，提到了香港字，其時作家董啟章看了，在2021年出版《香港字》小說。這幾年一直有人想重鑄香港字，包括翁秀梅（阿翁）。「我們試過重鑄字模，這是在荷蘭找到的字模之後，我們失敗的紀錄，你會看到它的岩岩巉巉，另外，當時有一位香港的朋友吳楚瑤正在荷蘭過Working Holiday，因為疫情就不能離開，就在荷蘭學鑄字，結果她用玻璃鑄了一個時間的『時』字出來，它是古字，本來是篆書，她把彎曲的線拉直了。」
策展人：版畫就是保育
舉辦是次展覽的是「版畫工作室」，是一個非牟利團體。「版畫工作室」從前舉辦的展覽都與版畫/藝術相關，策展人翁秀梅本身讀藝術，而且專攻版畫。怎麼工作室會舉辦以印刷/鑄字史，以保育為主題的展覽？
「其實版畫根本就是一種保育，我從學校開始做石印版畫。今天你問任何一個印刷佬，沒有人會告訴你石印版畫是什麼，因為它已經死了。」她說：「1997年我剛回港，想繼續做石印版畫，當日要買材料，見到一間印刷行有我需要的東西，他問我買來幹麼。因為沒有一個二十多歲的女生，會買這些印刷設備！在他的認知裡，石印是工業範圍。其實在學校裡保存了一些技巧是很重要的，因為石印就是今天柯式印刷的爺爺，有石印才有柯式印刷。」
「木刻板畫也是一樣，它在唐代是全世界最先進的印刷科技。後來的活板印刷字粒也是同一樣東西。所以我們其實一直想用板畫史的角度去看這些東西。」在她這個版畫藝術家眼中，版畫和印刷根本是同一樣東西。她很記得，千禧年前後，全世界進入數碼世代，當年很多學校都把版畫設備丟掉了，「現在我們版畫工作室只有一部機是購買的，其他所有的東西都是接收回來的，否則不可能生存。我們去中大執、去理工大學執，要買很貴，也沒有錢買，現在一部銅版畫機要十萬元。」她說，其實這模式在美國，在歐洲也一樣。愛版畫的，都愛印刷，他們只好盡力去保育。
這是新遷到PMQ的香港印藝第一個展覽，主題較多保育、印刷/鑄字史。既然版畫和印刷是同一件事，阿翁透露，未來一定會有版畫藝術展。
撰文、攝影：何兆彬
（部份照片由當代印藝提供）
「細說從頭⸺鴨巴甸街的印藝傳奇」
日期：即日起至8月31日（日）
時間：下午1:00-7:00（*逢星期一休館）
地點：中環鴨巴甸街35號元創方A座地下SG03-07香港印藝
（免費參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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