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同志片《漂亮朋友》是今年香港國際電影節焦點作品之一,電影早在去年入圍金馬獎8項大獎,並獲得最佳男主角,被資深影評人聞天祥形容為「華語同志電影天花板」。《漂亮朋友》至今未能在中國大陸上映,而此作雖在台灣得獎,但因為中國入口的電影有限額,每年十部,且需要抽籤,至今也上映無期。
反而,電影在香港國際電影節放映後,馬上就在26日(四)將在香港上映。導演耿軍,心情如何?

疫後想寫一個愛情故事
「我們是普通話電影,香港是一個粵語區。前些年我來香港的時候,我會問路,有的講粵語的朋友聽不懂我的普通話,所以我會擔心。但是昨天放映完了之後,這個擔心就已經消失了。」耿軍笑說。
耿軍正職是廣告導演。他在千禧後開始拍自己的創作,剛開始時拍短片,2006年第一部短片《箱子》,2019年拍完長片《東北虎》後不久,疫情就爆發了,當時他人剛好回到家鄉黑龍江。
「疫情爆發的時候,大家對病毒不了解,非常恐慌。我家鄉(東北)那邊,你出不了小區,也有當地人在外地回不來,我們去超市買東西或者丟垃圾,在進門的時候,家人都會給你重新消毒,保持社交距離。 這件事,其實把以往我們的日常生活完全改變了,人的距離越來越遙遠,人與人之間互相提防,互相看不清彼此。」
他說有散步的習慣,每晚九點,發現街上都沒有人,當時白天出來是危險的,「那個時候,就會有一種世界末日來了的感覺。」耿軍:「活到四十幾歲,終於要面對世界末日,那個時候我有一點樂觀,就是每天都跟家人在一起,但又有種悲觀的情緒,讓我們停止一切創作的事。」當疫情最嚴重的時間漸漸過去,耿軍開始想寫一個劇本,「我想寫一個人跟人之間,可以握手,可以擁抱,可以尊重 ,可以親近的故事。這個應該是一個愛情電影。」
想寫愛情,他想起和演員張志勇(《漂亮朋友》男主角)的一個共同朋友,他在中年出櫃,尋找伴侶的過程中坎坷不斷,而且因此失去了一隻眼睛,耿軍開始以這個故事人物原型,寫成劇本。
「寫完了第一稿劇本,我發現這是一個悲劇。在2020-2021年,大家情緒都非常低落、悲觀、壓抑,我應該改變一開始的想法,我要寫出一個喜劇的純愛電影,它一能帶來歡樂,二能撫慰人心,最重要的是大家看完純愛電影之後,走出影院會相信愛情,感受到情感,人跟人之間的溫暖,這是我創作的初衷。」

把悲劇拍成喜劇
故事藍本中的朋友,在尋找伴侶時與對方發生爭辯,竟然因此被打瞎了一隻眼睛。
「那個時候,我們跟這個朋友在一起聚會,喝酒聊天,他經常會拍拍你肩膀,摟一摟你,或者摸一摸手,我們沒有覺得反常或者不正常,就覺得這是朋友之間一種親近的表現。但是他開始出櫃,開始尋覓伴侶,就會有周圍的熟人對他另眼相看,背後說他的不正常的舉動。有一次聚會,來了一個新人,他是個散打運動員,坐了在他旁邊。我朋友也是喝完了酒之後,就對新人摟摟肩膀摸一摸,那個人很反感,但是朋友已經喝多了,就開始摸那人臉,他說你怎麽老躲着我,那個人被惹怒了,站起來就把他給打了!當場就把眼睛打壞了,他在醫院住了幾個月,他也沒有追究那個事,然後就離開了這個傷心的城市,去南方生活了。」
在這悲劇裡,耿軍看到了一個人的遭遇,「我覺得他的坎坷,在某些程度上跟我們是共通的,我們無論在尋覓伴侶還是工作,還是在家庭關係裡,都會遇到不一樣的困境。我們離開困境,離開這個城市,還是在解決困難,這些都是我們的日常命題。」
影迷看同志片,大都描寫少男少女,拍攝青春肉體。《漂亮朋友》中飾演男主角的張志勇,是耿軍兒時朋友,他的手和眼睛,都因為兒時在礦區撿爆破用的雷管被炸壞了。雖然電影叫「漂亮朋友」,但戲裡幾乎沒有外表漂亮的人。
「我們看電影的過程中,無論是亞洲的電影還是荷里活的電影,可能有90%的形象,都是那些長得好看的人。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但是我們長得很普通的人的愛情,在熒幕上去哪了?我覺得這個對我來說,一直是一個命題。我們這些長相普通的人的美感,在熒幕上又去哪了?我要在我的電影裡面呈現,我們這些長得普通的人熒幕上的美感。」
談創作《漂亮朋友》的難度,耿軍說要真的投入情感,令對手戲演員的情緒有好的反饋,「情感故事既好理解,也能被大家所接受。同時,它裡面又有表演上的難度。我們知道的愛情的樣子,因為我們有很多觀影經驗、閱讀經驗,我想拍這些經驗旁邊的東西。我想拍得動人一點,想讓這些普通人成為這個電影的標題。因為愛人跟愛人之間互相看,就是好看。」
他說,電影的故事藍本是悲劇,但他想將它拍成喜劇,「我是一個喜歡有幽默感的電影觀眾,在我一開始創作的時候,我想讓我的電影有幽默感,這是我的審美樂趣。我要拍一個純愛電影,我覺得喜劇是我審美最重要的一個方向,我想讓這部愛情電影,在影院裡面,不但有情感的感染,同樣又有觀影樂趣的體現。」
問耿軍心目中有哪些喜歡的愛情喜劇,他笑說:「《我的野蠻女友》、《摘星奇緣》、《心跳500天》,還有《真的戀愛了》,這些電影都是非常好的愛情電影。我們看完這麽好的愛情電影,我們就會相信愛情。」
童年在東北長大,當年全中國流行錄像廳,裡面放的都是盜版電影VHS錄影帶,成長時耿軍看了很多周星馳電影,都很喜歡。但談最喜歡的導演,他說波蘭的奇斯洛夫斯基(Krzysztof Kieślowski),「我覺得藝術電影發展了這麽多年,仍然在拍當代人的道德焦慮、情感困境,他的《紅白藍三部曲》仍然是一個頂峰。」

電影沒法在中國上映
《漂亮朋友》是齣黑白電影,為何喜劇,攝影又選擇了黑白?
「一開始寫劇本的時候,我沒有直接想到要去拍黑白。攝影師王維華看到劇本的時候,他說他第一下想到的是把薛寶鶴的裸體拍得有雕塑感。他說他是開玩笑。」耿軍:「當我們試拍的時候,他用蘋果手機既拍彩色,又拍黑白,我們達成了共識,因為愛情電影,我們要更專注到每一個角色的表情、情緒、情感的傳遞,而把愛情之外的東西盡量過濾掉,專注看這些在愛情裡的人,所以黑白其實在這一時刻更有表現力。」
電影的資金來自法國,傳說因為是同志片,它根本不會有機會在中國上映,更別說要在中國找資金了,耿軍說跟法國製片公司已第三次合作了,「(開拍)找資金沒有那麽困難,但是它也沒有那麽容易,還是挺難的!但是拍的時候我就沒有想那麽多。我想,我有一次好的創作、好的表達,能把作品給做到自己的審美趣味裡面,所以對自己有這樣的要求,當我做完了之後,每個電影每個作品都有自己的命運,同時又取決於發行的同事和我的製片人的推廣。」他說,接下來電影會送到世界不同的影展,這要靠電影發行怎樣去推廣,「送給哪兒的觀眾,我覺得都可以。我覺得電影拍完了之後,跟觀眾有機會相遇是一種緣分,這種緣分很奇妙的。」
對於電影沒法在中國上映,面對更多國人,耿軍聰明地說:「我不去做這樣的預設,因為我這次創作完完全全是一個自由的創作,我不去預設困難。那些東西對我這次創作來說,沒有甚麽障礙,我挺充分的自我表達了。」
他平常人在北京,拍電影、替別人做編劇。這些工作賺夠了生活費,讓他閒下來可以做自己的創作,做完全放下商業不管的「作者型導演」,「我很喜歡拍廣告,拍廣告最長就一周的時間,大家非常禮貌和客氣,還沒有互相厭倦這工作就結束了。拍廣告是一個非常有意思的事,還能掙生活費。拍廣告跟我創作電影,一點也不衝突。我兩三年拍一部電影,肯定要掙一點生活費,拍廣告、寫劇本都是我生活的一部分。」
問他中國電影市場那麼大,但文藝片的觀眾群似乎從來沒有建立起來,耿軍承認,很多導演做了非常好的片子,但是票房並不理想,拍片也少,觀眾不多,這是文化環境的問題,「要怎麽做起來?我不知道,我沒有答案。我不是這方面的管理者和決策者,但我是覺得文化環境需要更大的包容度,讓更多奇奇怪怪的作品,能在影院裡邊跟觀眾見面。」

撰文、拍攝:何兆彬
(劇照由香港國際電影節提供)
||如果喜歡我們的內容,請把文化者 The Culturist專頁選擇為「搶先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