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著名電影錄音師杜篤之早前來港,出席亞洲電影大獎,又舉辦大師班,並憑《默示錄》捧走今屆最佳音響獎。其實杜哥得獎是家常便飯,他曾奪13座金馬獎,與張叔平同為紀錄保持人。訪問正剛出席完大師班的他,興緻勃勃的分享自己的工作經驗和想法。

杜哥說,聲音設計就是一件連電影評審、行內人都不知道他做了甚麼的工作,但沒關係。他自己最快樂的時間是坐在混音台前,他可以坐一天都不累。

杜篤之
杜篤之@亞洲電影大獎

為了讓電影更好看

「我會聽廣東話,以前我常來香港,那是三十年前了,大概就是《甜蜜蜜》(1996)那段時間,我幫很多香港導演拍電影。」杜哥笑着說,他相當親切,甫坐下就說,不必跟事先給他的訪問問題來問,可以隨時改動。

就在前一天,杜哥帶着眾多參與過的電影片段,在亞洲電影大獎的大師班上,分享自己的對聲音創作的想法,他播放了《陽光普照》、《一家子兒咕咕叫》、《大佛普拉斯》、《默示錄》、《瀑布》等多部電影的片段,先播原來錄音,再講解想到可以怎令電影變得更好,再播放經過他修改過聲音的片段,讓大家比較兩者差異。其中好些片段,聲音的改動既輕微又重要,例如有一段拍女主角搬屋,杜哥看片後在搬屋前加上貨車在街上的引擎聲,到搬好屋後車子駛走,引擎聲遠去,屋中完全靜下來,更顯女主角的寂寞。像這種創意的發揮,即使觀眾有注意到,也可能會認為是導演的設計,不說根本不知道這是電影聲音設計的貢獻,而且不是觀眾不知道,是連電影人看時也不會察覺?這是一份沒有人知道、明白的工作吧?

「重點是那個電影好看了,那個電影後來變得比較好看,對不對?」杜哥笑說:「我想的是自己還可以做甚麼事情,讓導演想要的東西更好,像搬屋那一段,我們要追求的是關門以後的安靜,那我就前面讓它吵一點。」所以你這一行,其實是連同行也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些甚麼吧?「對,的確是這樣,評審也不知道。很多事情是這樣,但是沒關係啊,我們做這件事情,不是要為了讓人家知道,而是為了讓這個電影更好看,這個才是我的最終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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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依賴楊德昌

杜哥播放片段時,常談及自己收到電影片段時,他在「找」。找這字怎去理解?數十年前他剛入行,大概沒有人會用這想法去理解電影錄音師/電影聲音設計的工作吧?

「對!很多東西是後來才形成的。剛開始的時候,就只是提供純粹技術上,沒有創作上的東西。你這個問法非常好,我就是這樣,剛開始其實我就是不滿足於上一代的不足,我覺得我想要做一些改變,讓它更真實,我們很長一段時間都在追求這件事情,當這件事情都追求好了以後,原來這些東西都可以編輯,都可以改變!那我為甚麼不可以做更多這種事情?」在這旅途上,有沒有誰啟發過你?「有的,像楊德昌導演就是我一直很依賴、很重要的一個對象。那個時候,我每一次做了甚麼改變都會給他看,聽他的意見,他大部分都是站在鼓勵的角度,告訴我這邊還可以怎麼樣。我很信賴他,因為我很喜歡他的審美、美學,他對光影、攝影、對演員表演的藝術價值非常高,我都會請教他。」

杜哥記得,早年台灣電影根本沒有現場收音,都是事後配音的,到有了現場錄音設備,每到現場又有新的問題,「我記得有一個很有趣的場景,就是拍《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的時候,有一場戲,小男主角準備要奮發圖強,好好讀書,所以他去了圖書館念書。那個不是真的圖書館,是個教堂,製片真的借到一個教堂給我們拍片當圖書館用,那個教堂,就在台北的立法院旁邊,門口是一條很繁忙的大馬路,車很多,它門口有幾棵樹擋到馬路,我們看不到馬路。鏡頭擺起來,教堂可以很安靜,但是我們聽到的聲音是非常吵雜的,怎麼辦呢?」

解決方法有兩個,一個就是我們照拍,拍完回去全部重新配音,「當下我就提議導演說,我們會要做一件事情,在圖書館的入口的地方放一張桌子,放兩個人在那邊收音,我把這兩個人聲音錄得很清楚。等到真的場景要呈現的時候,我把這兩個聲音關得很小,因為他很遠,再加一點回音,我們就得到一個很安靜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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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孝賢花紅送設備

拍《一一》(2000)時,男主角的家位處高架橋下,非常嘈雜,根本不能收音,「楊德昌說,這個景色、格局、光線是他覺得最適合的,但是很吵,那怎麼辦?我說我們可以強迫錄音,所有的對白我可以幫你錄清楚,但有很多細節比方說衣服摩擦是錄不到的;另外一個方法,是把所有面對馬路的窗戶全部做隔音。我們後來決定用第二個方法,拍的時候先把它封起來,變成是一個安靜的地方,所以在電影裡,我們聽到外面的聲音是Folly做出來的。」

杜哥說,決定要封起來,要找工人做牆。因為要多花錢,做決定要快,而且要說服導演,讓導演去評估,由於每部電影,每個場口的環境不一樣,每次都考驗他的錄音、聲音知識和技術。很多時候都要讓導演來做最後決定,像拍《麻將》(1996),一開始就在Hard Rock裡拍,杜哥記得,楊德昌第一天怎麼擺鏡位都拍不好,因為臨演們都找錯了,他們都像是買菜的人,不像出來玩的,「我就跑去跟他聊天,我說要不要我們今天收工,將近100個臨時演員都收工!我說你再拍下去你不會OK,浪費你的便當錢,明天換一批人來,你很快就可以拍出來的。」結果楊導聽他勸說,馬上收工,第二天重拍很快就拍好了。

關於楊德昌,二人有太多回憶,要說三天也說不完。另一位合作多年的是侯孝賢導演。關於侯導,對杜哥的事業幫助最大,《悲情城市》(1989)是台灣電影史上第一部現場收音的電影,但使用的機器很簡陋。「當年沒有設備,我能夠用的設備,就跟現在學生一樣,只有一台錄音機、兩個麥克風而已。」

電影上映時,在台灣非常轟動,票房也好,侯孝賢計算過,按票房走勢自己會收到一筆花紅。他感覺這樣收音實在不行,決定將自己的花紅,送一套現場錄音設備給杜哥,這花了超過100萬台幣。「(他說)電影已經在國際上得到這麼大的獎,我們不能再用以前土法煉鋼,那麼簡陋的設備拍片了,這部片我應該有分紅,我送你一套現場錄音的設備。」杜哥因為有了這大套機器,用它拍了楊德昌《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開始了在技術上追求,到了今天,他製作的聲音已達荷里活最高錄音標準。台灣今天的電影聲音設計/錄音相當高的水平,也就是由此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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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跟男人之間

這套杜哥一直以為用花紅買的錄音設備,其實是由侯導自掏腰包購買的。「這設備要170還180萬,那個錢當年可以在台北市買一個公寓單位!我給他機器名單,沒多久他就下訂單錢買了,全部的設備收到的那一天,剛好是《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開鏡那一天,早上收到,我就推到現場使用。隔了幾年,有一次跟朋友聊天,朋友跟我講說,其實侯沒有分到花紅,給我那筆錢是他借來的!因為那筆錢他答應我的,所以他借來給我。」

杜哥多年後才得知,侯導一直沒有開口,知道後杜哥也沒有揭穿,「因為男人跟男人之間,有時候這些話很難講,他沒有跟我講,我也不會跟他講這個事情。」杜哥始終沒有跟侯導提過此事,但因為有了設備,多年來他一直用它來幫助年輕導演,「因為我的設備是人家送給我的,所以我有比較大的空間幫人家忙,沒有錢,錢很少的片子我可以做。他那時候送我設備,就是要我幫沒有錢的人拍片。」

杜哥說,因為這套機器,造就了今天的自己,「當初送給我那套設備以後,我拿那套設備一直更新,一直擴大,開始有第二組人、第三組人,有自己的錄音室,到現在我們有非常標準的杜比錄音室,都是由那個設備演變出來。」

他記得,後來侯導拍《千禧曼波》時,用了一個很特別的創作方法,每個鏡頭只會拍一Take,如果拍不好,鏡頭就會重新構想,反正一定不會拍Take 2,「這個對做技術的人來說是非常大的挑戰,我們有很長一段時間都處於『不是我有問題,就是攝影有問題』的情況裡。由於他只拍一次,拍一次沒拍成,他就不拍了,整個團隊要撤了,換一個故事換一個內容,這個拍攝方法成本非常高,等於今天所有錢是浪費了。」

《現代啟示錄》的聲音設計

早年杜哥都在現場,隨團隊廣大,漸漸聘請了一些員工,改由員工負責現場,他退到錄音室,一邊學習西方最頂尖的聲音技術,一邊專心做後期,在後方指揮一切。

問杜哥,他心中聲音做得最厲害的電影是那一部,他沒有多想,馬上回答:「我曾經有過一段時間,一年都在聽那部電影的聲音。那部電影叫做《現代啟示錄》(Apocalypse Now,哥普拉導演,1979)。當年這部片推出時,電影我看了,它還推出了兩張四面的黑膠唱片,裡面是整部電影,不只是音樂,連對白、音效都有。我把兩張黑膠唱片轉錄到卡式錄音帶,我以前騎摩托車,戴上耳機,用Walkman天天的聽。」

他笑:「因為片中那些美軍每次開口就是髒話,我學會了罵人的髒話!」杜哥說《現代啟示錄》聲音的厲害在於,剛開始你覺得聲音好聽、十分熱鬧,後來慢慢聽久了,會聽出很多設計,「我講一個例子,他們從那個空降師那邊,幾個人開了一艘船逃走,躲在河裡面。然後,直升機過來警告他們。他們就躲在宿舍,不敢出來,裡面有個廚子,進了那個森林找芒果,馬田辛拿一把槍跟着他聊天,剛開始漫不經心,因為沒有什麼威脅,走着走着,你會聽見那個環境的聲音開始有一點變化,越來越安靜,你會感覺有一種壓力,因為很安靜⋯⋯後來有隻老虎出來,這就是他的設計!先是若無其事,後來慢慢安靜以後,轟一隻老虎出來!這個就厲害了,這是設計。如果每天都是大浪,你看不出那個海浪有多大,就是上一波很低,下一波你才看得到那麼大。」

《現代啟示錄》(1979)

《現代啟示錄》的拍攝過程出名災難,但成品是經典,聲音設計也得到奧斯卡大獎,問杜哥拍片多年,有沒有遇過類似的災難?「會有啦,但沒有哥普拉那麼嚴重,《牯嶺街》拍了很久,拍到後來其實已經沒有經費了,我們整組人在屏東,住在一個糖廠的宿舍裡面,宿舍很便宜,整組有三十多四十人,就在裡面沒有回來。導演跟製片就開車回台北找錢!」

有想過《牯嶺街》會成為經典電影嗎?「我為了那部電影,兩年沒有接別的案子。因為我那時候在台灣的中影公司上班,有固定的收入。那兩年有很多很好的案子找我,我都推了,因為要等《牯嶺街》開拍,這件事情一講就一年了。後來電影拍了大概八個月,後期又做了好幾個月,總共就兩年。為什麼放那麼多期望在上面?就是楊德昌一旦要拍片,大家都會期待,一定會想要把資源留下來給他用。」

近年整個電影圈都不大景氣,台灣很多影視從業員都去拍串流平台製作了,杜哥說串流劇集的聲音要求標準跟電影一樣,但錄音室不用那麼大,他正準備回台灣後將公司的錄音室重新規劃,將大的改建成三個小錄音室。

他是電影老頑童,頭髮都花白了,還是喜歡創作的樂趣,「我最大的樂趣是甚麼?我坐在那個混音台上,不用管別的事情,這個是我每天最快樂、最安定的時候。我其實很不喜歡管公司、管人管業務。我坐在那邊看電影,坐一整天都不累!」

撰文、攝影:何兆彬
Venue: The Langham, Hong Kong 香港朗廷酒店
Special Thanks:Asian Film Awards Academy 亞洲電影大獎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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