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大風殺》5月在大陸上映,廣獲好評,故事寫一幫罪犯來到廢棄小鎮,要挖出埋藏在此的巨額寶藏。悍匪先劫獄救出頭目,攜同重型軍火來到小鎮,但鎮上只有三名民警,一支手槍,怎能匹敵?《大風殺》令人想起史詩式西部片,1966年,奇連依士活《獨行俠決鬥地獄門》(The Good, the Bad and the Ugly)故事就寫悍匪將金錢埋在某處,故事展開,戲中三人展開生死戰,人為財死。
但導演張琪說,其實電影的啟發更多來自黑澤明《七俠四義》。他看西部片不多,《大風殺》最初的構思,本來竟然是一部喪屍片!

將《七俠四義》反過來拍
「說實話,西部片我看得很少。我是先看了黑澤明的《用心棒》(1961)、《七俠四義》(1954)這兩部片之後,再回去看Sergio Leone的《黃金三鏢客》(香港譯《神槍手》系列)。其實我不是太理解早期西部片的人物邏輯,所以沒有專門去看西部片。如果說這個電影裡其實有一些西部片的參考的話,它也是來自黑澤明的兩部電影。」
所以你學習了《七俠四義》是寫一個小鎮,一幫惡賊來到, 村民(找武士)以小去對抗大?
「對!但是實際上這個電影,我是把它反過來寫。 我把《七俠四義》放到匪幫裡了。假如說,七個身懷絕技的人是在匪幫裡,他們去圍困警察,會發生甚麼事?我是把這個故事反過來做。」但張琪說,《大風殺》的創作緣起,其實來自他對末日題材電影的興趣,「有一種電影叫末日電影,像喪屍片。John Carpenter有很多電影,例如《怪形》(The Things)、像《逃出洛杉磯》(Escape from LA)、《紐約大逃亡》 (Escape from New York)。像這些電影,都把人困在一個巨大的災難裡的一個小小空間內,在這個空間裡,能夠看到人本質被撕扯出來。我對這個題材很感興趣,一直想拍一個這樣的電影。」
這個故事,他一開始想拍成喪屍片。後來怎麼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我喜歡一種環境,周圍都是戈壁,中間有一個小鎮,我把它想像成一個孤島。有時候我們講被困住了,周圍有圍牆,有喪屍或者大災難把大家圍在這兒,但是(戲中)那個小鎮周圍沒有東西圍着,四周全都是荒野,甚至全都是路,你想走隨時都能走!它有點像海島,你想走其實也是都能走,但是為甚麼會留在這裡?被困在這裡的人,到底是被甚麼困住的?我對這個比較感興趣。」
怎麼沒有拍成喪屍片?他說發現自己喜歡喪屍片的原因,不是因為喜歡喪屍,而是喜歡人在求生的過程當中,彼此對人類本質的認識,人和人之間關係的變化,「 發現這一點之後,我覺得只要它在一個困境下發生,是喪屍也好,是風暴也好,其實都一樣。這個時候,江老闆(安樂老闆江志強)拿了一個故事情境給我,就是關於一幫匪徒把一個鎮子圍住了,我就跟他講我要用這個情境,你可不可以讓我重新寫劇本?」
於是,喪屍化成犯罪/西部片的《大風殺》,就此誕生。

連續每天看4個月Matrix
《大風殺》的故事背景在1996年,電影資料特別提到,中國在前一年的1995,實施了全面禁槍政策。
「大陸在96年開始禁槍。96年之前政策沒有那麼嚴格,所以故事如果想要有那樣(雙方搏火)的場面發生,它必須要在96年之前。」張琪對九十年代特別有情感,因為他從小成長在一個完全封閉的環境 ,「我成長在大學裡。大學離大城市都很遠,相當於有一大片空地,然後有一個圍牆,我在裡面處於一個完全獨立的生態。它周圍都是荒野,我去任何一個城鎮,都要坐兩個小時的車。」背後的原因,是他父母都是大學教師,人在河北秦皇島附近的一所大學工作。由於大學在荒野,它有自家的發電廠,有油庫,與世隔絕。對,就像電影裡,像在一個孤島上。
小時候的張琪,到了七歲才認識有外面的世界,那恰恰就是(電影裡的)1995年,他知道了世間有電影,外面有個地方叫北京。
但其實,小時候父母根本不讓他看電影,「那時候我看電影是要在門縫裡偷偷看。或者是夜裡,我爸要看電影的時候,我就不睡覺,趴在門縫裡看。其實那個時候(父母)只讓我看動畫片,讓我看看一些像《獅子王》甚麼的。那個時候我不是很愛看動畫片,我很愛看《異形》,我第一個有印象的電影是哥普拉的《驚情四百年》(1992),我記得是在門縫裡看的,我是從那個時候開始,迷上電影。七歲開始。」父母不讓你看,是怕你學壞了?「他們覺得我每一個年齡,應該看每一個年齡的電影。我到差不多小學四年級,差不多10歲的時候基本上已經開始把所有的錢省下來買碟了。」他印象很深,自己在99年去買碟(11歲),買到了兩張碟,一張是Matrix,另一張碟是《搏擊會》(Fight Club),我當時沒決定好先看那一部,也不知道那一部好。然後就回去看先看了Matrix,一看就看了4個月的Matrix,每天看。」
看了四個月Matrix,有天終於看膩了,開始看《搏擊會》,頭一個月每天都看,然後每個月看一次,一直看到高中畢業。嘩,好瘋狂啊。他看到記者驚訝的神情尷尬笑了,說:「是有點偏執。」
高三那年,他決定大學要讀電影,父母本來反對,但因為他學業成績並不佳,不讀電影也不一定考到更好的學校。因為從小看片量非常大,面試非常順利,馬上被北京中央戲劇學院取錄了。看到他被中央戲劇學院收錄後,父母都很高興。
害怕孤獨的大反派
張琪大學攻讀監製/製作,畢業後他開始從事廣告剪接,也開始了做廣告導演,漸漸累積了經驗,出現參與電影製作的機會,近年他一邊從事廣告製作,也開始替很多大導演剪接,作品包括馮小剛《芳華》(2017)、《只有芸知道》,姜文《一步之遙》(2014)、《邪不壓正》(2018)、李霄峰《風平浪靜》(2020)。很多大片的預告片,也是他剪的。
問張琪,跟這麼多名導合作,學到甚麼?「我覺得所有很成功的導演都有一個共性,他們為完成一個效果和完成一個想像,有著極強的勇氣和決心,那種勇氣和決心是可以不顧一切的。」而且有外人不理解的執着?「對。我覺得我缺乏這個。但我覺得可以用另外一種方式,如果每一個主創都相信這個故事,未必要那樣。」
沒有想過當電影導演?他在大學想過,但畢業幾年後本來放棄了,直至近年才改變了想法,「那個時候很多人告訴我,你有話要說,你要有表達(才去當導演),但是我感覺好像(自己)沒有那麼大的衝動說,我問自己,我有甚麼話必須要對這個世界說,我說的話有多重要,重要到必須通過電影來告訴別人。」張琪:「我後來想想,發現好像不是這麼回事。我覺得拍電影好像是用來問問題的,因為我很多喜歡的電影都是來問問題的,或者說有一些問題我們很在意,但我從來都沒有答案。一個電影,我可以把這個問題遞下去。從這一點上來說,電影是一個很有意義的媒介。所以我其實可能不用這麼害怕這件事,就沒有再拒絕做導演。」
其實《大風殺》對他來說是一部頗私人的電影。創作上,他一直思考的是「面對孤獨應該怎麼辦」,「我為甚麼這麼害怕一個人」,「我到底害怕的是甚麼?我為甚麼那麼害怕空虛?為甚麼會抓着很多人陪自己?我很強烈的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他把這些問題,放進了戲中的角色,尤其是戲中的大反派:匪幫頭目趙北山,「他這個角色的脈絡,就是從一個人身處原始的孤獨恐懼當中,這在我的概念裡,可能會生發出兩種不同的方向。第一個方向就是夏然(主角)的方向,夏然跟北山都很害怕自己會變成非常孤獨,但是夏然能夠看得見別人的痛苦,所以他很害怕別人跟他承擔一樣的孤獨,最終他願意去陪伴其他的人,即使自己會痛苦。」張琪:「對於(大反派)北山來講,因為孤獨,所以他希望別人來陪自己,同伴都是真的忠誠的陪伴。他要抓住身邊能抓住的每一個人,不停的去考驗他們,讓自己感受到有安全感。」
對於這個令觀眾深刻的大反派,張琪自言反而寫得最容易。
「因為他可能離我自己最近。這是我自己在害怕孤獨時候會做的事情,略作誇張化了!對,我會拼命的抓住身邊的人,不惜一切代價抓住,這種渴望就把所有人推開了,因為它一定是會傷害到別人。北山這個人物 ,他可能離我很近。反而是夏然這個人物(主角),是有點像是我自己的反省吧。因為自己肯定是做過很多傷害別人的事情,忽視別人給別人帶來那些傷害。」
莫扎特的《安魂曲》
《大風殺》是張琪第一部執導的長片,拍攝時有壓力,但拍得很開心,「比較痛苦的地方,其實是有要克服自己的羞恥感,這個電影放進了很多自己個人的平時不太敢暴露的東西。」他坦承,戲中有不少令自己的愧疚的過去,放在大銀幕上被大家看,它帶來一種「裸奔的感覺」。
他玩得很開心,看電影能感覺到,電影的配樂師是Bjorn Shen,戲中有一幕突然響起莫扎特《安魂曲》,這段只有幾分鐘,然後又突然變回電影配樂。《安魂曲》沒出現在電影原聲大碟內,原來他很喜歡此曲,有一幕感到很適合,就叫合作多時的Bjorn將它放進去。因為《安魂曲》是莫扎特遺作,但他只寫好4分31秒的第一節就去世了,其餘為他人續寫,於是張琪建議Bjorn續寫下去。二人玩得開心,但沒放進原聲大碟,他笑說應該是Bjorn覺得拿自己跟莫扎特放在一起有點害怕。
電影公映後廣獲好評,但在票房未如理想,對此他說自己也沒有特別失望,「我覺得這個電影它不管發生在甚麼年代,它的類型、講故事方式是否更通俗,或者說人物要更清晰,或許會有更多人喜歡。但是現在電影的呈現的方式,其實我們做了很多自己的選擇。前幾天我們放出一些刪剪片段,就有觀眾說很喜歡,放到電影裡會多幾個億,但我覺得如果擺很多這些元素進去,它可能變得不夠誠實。」
上映後他正替別人剪新片,目前沒有拍下一部電影的想法,張琪說:「我是當它是最後一部電影來拍的!拍電影這件事很偶然 ,對於現在這個時代來說更偶然。(現在)很少人去電影院⋯⋯」
撰文、攝影:何兆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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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導演張琪
02
03 黑澤明《七俠四義》(1954)
04 黑澤明《用心棒》(1961)
04 Sergio Leone 《獨行俠決鬥地獄門》(196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