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迷戀燈塔，如果行山會去到有燈塔的地方，都會把它放到我規劃的路線裡面。」藝術家林欣傑（Keith Lam）說。要用燈塔來做創作，過去一直只存在於Keith的Wish List，直至今年香港藝術發展局（藝發局）「藝術．科技」展覽3.0展覽的機會落在他身上， 他開始做大量資料搜集，與策展人鄺佳玲（Joel）斟景，構思怎將它化作一件藝術作品。
經過大量研討，為藝發局三十周年亮點項目之一的「燈塔」終於誕生，它聳立於尖沙咀海港城，面對維港，它能收集海上變化，即時轉成音樂，在旁邊的電話亭裡播放，塔上有燈旋轉。「燈塔」由Keith的個人經驗和回憶出發，探索城市文化身份，它是一個深藏關乎香港歷史和海岸景觀的故事。
燈塔總指引你前行
「燈塔（The Lighthouse）應該是我一直以來想做的作品，其實我看過無數地方，直到最後才說不如選擇這裡吧！一上來這裡，感覺就對了。」身在尖沙咀海港城最末端，位處海運大廈頂層平台（露天停車場）「海運觀點」的Keith說：「我一直都很想找一個機會，在維港兩邊選一個比較偏僻，在邊緣盡頭的地方去做一件事，但我未知道自己想做甚麼事。但來到這裡之後，由早上、黃昏到晚上，我開始覺得有一個藏在我袋中的念頭，一件一直想做的事，終於可以在那裡發生了，它就是燈塔。」
他喜歡燈塔，喜歡到達迷戀的程度，平常行山，還會視察路線附近有否燈塔，順便去看一下，「因為喜歡這樣的建築群組，所以做研究的時候，發現很多時候燈塔不會單獨出現，它通常是一個地景之間的建築群組，燈塔旁可能還有些小屋，這些小屋的功能其實包含了整個燈塔的運作。對我來說，這些小屋會更有趣的地方，是因為燈塔常設在較偏遠的地方，它需要24小時有人打理，小屋方便人住在裡面。」但他發現，小屋不只維護燈塔，他還肩負了溝通，例如無線電設備，通常就是安置在這間小屋子裡面。它有這個互動的關係。
Keith籌備時歷經三個地點，但一來到這個海港城這地點，馬上知道這地方對了，「我們來到的時候接近黃昏，還看到太陽，我一直留到晚上，看到海旁的燈都亮了，我已經有個想像，將以往熟悉，很多霓虹燈牌的意象想放進去。」對他來說，維港的景觀就像一座巨型燈塔。這燈塔上有很多霓虹廣告牌，它們都不完美，不時會發出不完美的閃爍。沒錯，Keith腦海裡回憶片段總有霓虹燈的身影。可惜的是，今天的維港霓虹漸漸退去，換來的是大量的LED燈光。
「不管它是霓虹燈或是LED燈，其實整個維港夜景對我來說，就像是一個燈塔。因為就算香港有多大霧，或者多大風大浪，即使你見不到前面景色，但燈光依然可見。對我來說 ，它是一個狀態，只要見看到這些燈，你都會認得到究竟這是一個甚麼地方！如果觀賞夜景，我們一定知道這是香港的夜景。而我的燈塔 ，就借了這種Emotional Connection去建立。」
所以，「燈塔」的概念是家？「家對我來說是一件很抽象的事，假設我現在已經移民了，你看到這個景象，它是我以前的家，還是我現在的家？ 但你說得對，如果我現在身處香港， 對我來說它就是家。但燈塔最大的意義，是它會指引你回去一個地方，但那個『回去』其實未必就是『回去』，也許你是一個航行者，正前行一個目的地，燈塔正指引你去一個你想去的地方。」
維港創作的樂曲
研究時，Keith無意間遇上作家舒巷城的作品，詩上寫到：「任波濤洶湧吧， 人類的船還是向前行。前面有霧。啊，當心暗礁！ 夜來了，黑暗中，你看見那座燈塔嗎？」
「我很少讀到一首詩或文學作品，會借題發揮。但我做研究的過程中，好幾次碰到這詩人的詩。其實他說的，正是我想說的一個重要的概念：無論打了多大風，你都會見到燈塔。」Keith說。
「燈塔」展覽共有兩部份，一是燈塔的主體，它是一個聳立於海港城「海運觀點」（露天）的大型裝置，像一個倒轉的雪糕筒上，戴了一個皇冠，造型並不像傳統燈塔；它的旁邊，是一個呈品字形組合，共設有三組背對背的公共電話亭。電話亭的作用，就像現實中燈塔旁的小屋，它負責聯繫及溝通。
燈塔的運作上，Keith設計了一個鏡頭，時刻對準維港的海浪，收集海浪數據，再用機械學習（Machine Learning）的方式，將數據即時生成音樂。你想聽到這些音樂，請拿起電話亭上（公眾電話）的聽筒，放到耳邊。「其實你聽到的，就是維港自己創作出來的樂章，所以你正在聽海的聲音，它是海的音樂。」
構思時，他想起從前街上滿是電話亭。從前，電話亭通常都不是單獨一個，它常以群組形式出現，Keith：「電話亭有時是一個避難所，你會在這裡找人，在這裡等電話。」策展人Joel笑說：「電影裡最喜歡拍攝綁架、毒品交易，都要用到電話亭啊。」Keith：「還有避雨呢，一下大雨，大家都會立刻躲到電話亭裡去。為甚麼電話亭不是一個？而是三個，因為多一些人互動，對我來說，一組三個人在電話亭的意義會再大一點。」
現場沒有喇叭擴音，你想聽到海的音樂，請拿起聽筒，或用手機掃QR碼。「我希望它提供的經驗比較私人，比較詩意。太多科技，必然會淹沒人的情感。如果音樂都播放出來，詩意會自然消散。」
這個有點像UFO的燈塔，上有一個環狀結構，裝有霓虹燈，燈光會不停轉換。除此以外，燈塔還有一支向天直射的燈光，「這個設計也是參考現實中的燈塔，它除了有一個一直轉動的燈光之外，其實還有一個是發出訊號的燈，它會一直在閃動。」上面的霓虹燈，形狀其實是花碼。花碼是一種唐人傳統數字，從前流行於小巴和街市，以標示價錢。「現在還有人用花碼，但真的很少，越來越少了。為甚麼我會選擇用花碼？其實跟我用霓虹燈的意義一樣，這位置對照維港，是維港的一部分。過去維港兩旁全是霓虹燈，同樣地，這個燈塔對我來說有一個時間性。這個燈塔本圈上有霓虹燈，它應該代表了一種時間性。如果霓虹燈已經不復見，我想拿一些不見了的數字出來，雖然它消失了，其實它還存在啊。對我來說，它的文化意義仍在這裡。」
不完美的舊媒體
「燈塔」是藝發局「藝術．科技」展覽舉辦以來，第一次移師室外。將藝術作品搬到室外，意味着不確定增加不少，例如像採訪當天，本來展覽開幕時，安排了現場表演，但因為當天懸掛一號強風訊號及天雨關係，表演因而取消了。
談到這裡，策展人Joel笑說，藝術策展人都不喜歡做公共藝術（Public Art），因為申請上太繁瑣，有太多安全上的考慮，「其實香港做Public Art是要過五關斬六將，所以就算你是一個主辦單位，要找人做公共藝術，其實優先考慮都不是藝術家，他們可能會先找建築師，因為主辦方最關注安全性。」Keith同意，但他直言其實每一個藝術家心裡都有一個做Public Art的願望，「對，在香港做Public Art的確有很多難關。但做公共藝術的吸引力，是你最不需要將一個觀眾拉到一個地方，例如進入美術館內，他已經接觸到你的作品，你在跟他溝通了。」
因為想造出回憶中不完美的霓虹燈光，Keith特別請師傅找來舊式的火牛，去模擬它舊日的發光狀態，「如果用當代的設備去控制，現代火牛很穩定，不會出現那種閃爍。」
Art Tech這種字眼，總讓人想起最尖端的科技，Keith是媒體藝術家，Joel是媒體藝術策展人，二人都熟悉最尖端的媒體科技，但二人常利用有點時日的舊科技媒體來呈現想法。他們說科技總是冰冷，只有舊的媒體，才有被駭（Hack）的空間，讓它發出一種人性化的不完美，Keith：「我的作品中經常會用舊媒體，不是因為刻意用舊媒體去過濾完美的呈現。而是因為我喜歡挖媒體，新的媒體其實你沒甚麼可以挖啊。最舊的電子器材，才能讓到你可以操控它，給予我空間給去改動它，讓它呈現一種溫度。就像電話亭的聽筒，光管的『士撻』，黑膠唱片播放時的震動，這些都是我創作時的考慮。」
他說，Art Tech並不是就要用最尖端的科技來呈現想法，「很多年前教書，我已經跟學生說，你可以因為覺得科技過癮，產生一些想法，但並不要完全倒過來，就是因為它好玩，所以強加一個概念去玩它。覺得媒體很好玩，它能引發你去思考，其實無可厚非，但你覺得好玩，只是很想玩，然後找一個概念去包裝它，那就是兩回事了。」
「燈塔」 （由鄺佳玲策展）
藝術家：林欣傑
展期：即日起⾄ 7 ⽉ 13 ⽇
上午10 時⾄下午 10 時
地點：尖沙咀海港城海運觀點
撰文、攝影：何兆彬
（部份相片由藝術發展局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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