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對我來說代表多元，無論是聲音上、種族上、文化上。不只是天主教，或者你走過關公廟、土地公公等，其實反映了每一個宗教都有自己的聲音。譬如這次演出我有教堂鐘、有太鼓，這些全部是民族樂器，同時又有電子元素，將我城所有東西慢慢蒸餾出來。」—— 江逸天

音樂人江逸天說，他在上年推出了全新專輯《熱帶教堂》，今年終於有機會舉行音樂會，把專輯作品作live 展示。

「教堂在不同年代，都反映著不同的角色，它開放給信徒和社區人士在內做禮拜、休息，甚至是派米和辦學。所以教堂對香港社區非常重要。」文念中補充，希望這次音樂會如一座聖所，讓大家在裡面找到屬於自己的香港回憶。

訪問時他們正為音樂會「建堂」，就如一座真正教會，有不同背景的人來來往往。有實驗音樂家龔志成在內幫手佈置，有藝人林嘉欣為他們帶來小吃。這一切在他們看來都是好的。

雀躍的雨

「我是有點迷戀香港的濕濕黏黏。那天我在等巴士，下雨就進了教堂避雨，香港濕熱的天氣、鐵皮屋的『疊疊疊』聲音，啟發了我。如果下雨會是一種感覺，現在熱得流汗又是另一種。」江逸天回憶起《熱帶教堂》的名稱來源，音樂會第二天正好遇著傾盆大雨，雨聲在牛棚裡迴盪，期待著與音樂共舞。

「音樂本身很受舞蹈與電影啟發，但當時還沒有任何視覺內容。我覺得純音樂不夠完整，便想到找文念中幫我創作一些視覺元素。」江逸天表示，文念中聽了他的音樂後剪輯了一條六分鐘的片。然而，這些音樂影像面臨發佈難題。文念中分析：「雖然很多平台可以上傳，但對不看主流內容的觀眾來說，五六分鐘很長，很多人可能沒耐心看完。」這段作品一度塵封，直到江逸天受邀赴澳洲表演帶來轉機。

當時江逸天受替他製作專輯的澳洲廠牌ROOM40邀請，於悉尼的新南威爾斯美術館及墨爾本The Substation演出。江逸天興奮地描述：「那個場地是個荒廢的舊火車站，專門維修火車，紅磚結構，樓底高現在牛棚三倍左右。現在常做當代舞蹈、劇場和音樂表演，後面有大投影屏幕。」因演出時長約60分鐘，文念中把原先剪輯的影片加長，混入了讀書時的舊作和新拍內容，讓音樂與影像更緊密結合：「有很多我們對這個城市，對城市裏的人的一些印象、一些感動、一些記憶。」

在澳洲演出後，激發了它們將作品帶回香港的念頭。

文念中說：「我們最初的出發點是表達對香港的感情，但本地人還沒看過。既然澳洲反應好，不如在香港試一次。」江逸天亦認為既然專輯概念和香港記憶有關，覺得的確有需要在香港演出。籌備時，他們考慮了多個場地，從舒適的劇院到帶有城市質感的空間，最終選定了土瓜灣的牛棚。

江逸天表示在這裡彈奏，給予這個地方新的意義：「有異曲同工之妙，這些以前有另一個功能的地方、例如牛棚，當你在這裏再做另一樣東西，環境配合音樂的時候，會有一種特別的迴響。」文念中則認為這種環境呼應音樂會主題：「這裏旁邊是唐樓，不知它們還可以屹立多久，與我們想呈現的集體記憶與生活相符。」土瓜灣沒有香港華麗的天際線風景，但牛棚的紅磚、陳舊的唐樓和工業建築卻是香港成為「金融中心」前的各種歷史見證。

暗沉的風

舞台與觀眾席之間有一道牆，觀眾可音樂從牆中的洞看到音樂演奏。「之前我在澳洲演出，有放上打樁機的聲音，即是噹、噹、噹。有時候你走過中環，你見不到那部機，但你永遠聽到那些聲音。我就真的放進去，跟他的畫面很配合。但我這次拿走了，因為我覺得我們回到這個城市，我們不需要再聽這些東西，但力量還在，因為畫面已經有重量。」江逸天說。音樂會以教堂鐘聲為始，慢慢滲入江逸天式抽離、暗沉音樂，演出期間會不經意地插入尖銳的聲音、口哨和人聲，城市中的突然嘈雜。

洞旁的兩邊牆上投射文念中創作的各種城市影像。文念中解釋靈感來自對城市現況和轉變的不同看法，充滿著個人的複雜情緒：「好像你坐巴士去九龍、香港。你搭一程車，你可能在想很多東西，又看到很多東西，你未必會專注於每一個畫面。」畫面中穿插著不同城市景色，密密麻麻的高樓大廈、巴士窗外的風景、飽經風霜的地磚和坑渠蓋等，轉瞬即逝地在觀眾眼中掠過。文念中補充：「每個人日常生活都遇見到的東西，但那些東西未必在那刻很重要。每個人都見過的，但你將這些東西全部放在一起的時候，就好像會組織出一個城市的印象。」這些瞬間看似熟悉，卻又帶著一絲陌生感。日復一日忙碌奔波，你有否曾停下腳步，花時間親自用雙眼去紀錄城市中每一處風景的變化?

訪問之時龔志成從佈置「教堂」後經過，他在這次音樂會和江逸天有即興演出，他說過去江逸天少有即興演出，所以這次會有不少新嘗試，他說：「前幾個月我有位朋友寫了一首音樂，有小提琴和笙的。這首作品描繪『風』的狀態，當我們演奏的時候，我們就變成『風』。即興演出的美在於它是很organic，是一種很『生存』的狀態，是難以重複的時刻。」

音樂會中的香港彷彿是潮濕、密集、轉瞬即逝。大雨碰巧隨著音樂會完結鐘聲而結束。在風雨的洗禮後，香港是否還是大家眼中充滿希望的「應許之地」？抑或隨著歲月的變遷變成零碎的記憶？

走出「教堂」，「信徒」們繼續虔誠地祈求著答案。

撰文、拍攝：林丰

||如果喜歡我們的內容，請把文化者 The Culturist專頁選擇為「搶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