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收藏界裏,有三個無人不識的齋號:劉作籌的「虛白齋」、何耀光的「至樂樓」和利榮森的「北山堂」,被譽為「香港三大古書畫私人收藏」。箇中原因,不只在於三家藏品的質量達世界級,而且還有一個共同的特色:就是在收藏之路上,三位藏家及其後人最後都不約而同地「化私為公」,將自己的藏品大量捐贈予公營博物館,這批文物後來成為了香港藝術館與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的基石。

香江藏珍
「香港三大古書畫私人收藏」首度於香港藝術館同場展出。
(圖片來源:香港藝術館)

「以前一談收藏,永遠只會說到北方地區。直到上世紀五十年代,文化南移,衍生香港成為一個文物集散地。當時的收藏家,不願中國文物流散到海外,便自覺要發揮個人的力量,將這些書畫都買回來,收藏在香港,好好地保護它們。」說到藏家與香港的藝術收藏史的關係,香港藝術館館長(至樂樓)劉湘瀅博士道。「正因為他們這樣保護(文物),現在我們才可以看到這三批珍貴的收藏。」

這三家藏品,以往常見於藝術教科書,也曾各自於多間國際知名博物館展出,但同場「曬冷」卻是首次。最近,位於香港藝術館的新展覽「香江藏珍──香港三大古書畫收藏」裏,「虛白齋」、「至樂樓」和「北山堂」三大家破天荒首度同場展出。展覽由藝術館與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聯合籌劃,花了逾兩年時間精選了一共93組橫跨唐代至清代的中國書畫作品。

香江藏珍
三家古書畫收藏同樣誕生於二十世紀中期,卻各自發展出不同的特色。
(圖片來源:香港藝術館)

三大收藏各有特色

三大古書畫收藏的建立,可謂時勢所造就,二十世紀中期,大批中國書畫及文物因政局動蕩流入香港,成為藏家們千載難逢的契機,逐漸建立起自身的收藏。三大收藏各具特色:看虛白齋的藏品,如讀了一部中國繪畫史,以藝術性為首要,反映了中國書畫藝術中各個主要流派的發展脈絡;何耀光的至樂樓則大多從他對畫家的印象出發,以「先人品而後藝事」作為收藏的先決條件,為藏史中絕無僅有;北山堂的收藏則書畫兼重,涵蓋歷朝,涉獵範疇甚廣,當中有孤本罕品,也有名家翰墨。

劉湘瀅坦言,藏品之眾,令策展團隊在選擇展品時甚為頭痛,如虛白齋每件都屬經典,當中的清宮收藏更是引人注目。這次的展品中,包括「揚州八怪」之一羅騁的《鬼趣圖》,據學者研究,全世界現存的羅騁《鬼趣圖》僅有三件,其中兩件就在香港。畫中的骷髏源自西方版畫,反映了當時中西藝術的交流。

香江藏珍
這次的展品中,包括「揚州八怪」之一羅騁的《鬼趣圖》,據學者研究,全世界現存的羅騁《鬼趣圖》僅有三件,其中兩件就在香港。

最令劉湘瀅印象深刻的,還包括展品背後令人津津樂道的收藏故事。例如虛白齋藏品中傳為南宋畫家馬和之所繪的《齊風六篇》,當時此作由末代皇帝溥儀送予溥傑,又輾轉落於一名國民黨接收大員劉時範及外國古董商侯士泰的手中,1970年代才由劉作籌所藏;另一虛白齋展品──石濤《宋元吟韻冊》則體現了劉作籌對珍愛藏品視之如命的情誼。1979年,劉作籌攜此畫冊出行途中遇上車禍,他被拋出車外,頭破血流,卻仍緊抱畫冊不放,後來他將這珍寶捐給了香港藝術館。另一件張風的《古木高士圖》原為張大千所藏。相傳當時張大千正遊歷廣州,廣東省公安局長極其欣賞他的作品,於是命人包圍他下榻的飯店望宴請他一同聚餐。張大千得之後聞風而逃,倉皇之際將這幅畫卷遺落在飯店,後來輾轉成為虛白齋藏品。

香江藏珍
虛白齋藏品《齊風六篇》的收藏故事反映了清末至二十世紀中期香港的書畫藏史。
香江藏珍
虛白齋藏明代董其昌的《山水行書合冊》全套共十對開冊。
(圖片來源:香港藝術館)

而以畫家人品為尚的至樂樓藏品中,就包括黃道周的《松石圖》,作為明朝遺民的黃道周,在抗清失敗後被清軍所俘。他沒有接受清政府的勸降,最終在南京被斬首。臨刑之前,他曾畫下一幅長松怪石贈予友人,以示自身保衛明室的決心。畫中以頂天立地的松樹屹立於與彎曲盤旋的松樹之間,彰顯了他堅毅不屈的風骨氣節;同為明遺民的今釋,在明朝滅亡後出家,他寫下含反清復明的詩文,乾隆皇帝下令銷毀,至今只餘下少數由廣東收藏家竭盡所能地保留的作品。今次展覽中,藝術館特別將今釋共三十一開的《行草書詩文冊》排成四行全部展示出來,每冊的書法寫於不同時期,後來才合成一個冊頁。

香江藏珍
至樂樓藏黃道周《松石圖》中的三棵松樹,或頂天立地、或彎曲盤旋,彰顯了身為明朝遺民不朽的精神。
(圖片來源:香港藝術館)

北山堂與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

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中國書畫主任(副研究員)陳冠男博士說,這次展覽中,文物館特意選出最能反映文物館與利公(利榮森)淵源的藏品,例如他第一件捐贈的書法、繪畫作品等,其中董其昌的《草書杜詩》長卷更是首次公開展出。「對於『北山堂』,許多人都耳熟能詳,因此當中具代表性的作品,我們一定會挑選。另外,我們也配合了另外兩家的展品,盡量呈現出同一位書畫家的不同藝術面貌。」

陳冠男
陳冠男視鑑藏為香港藝術史其中一個重要的版塊。
董其昌
北山堂藏董其昌《草書杜詩》是首次公開展出。

要集結「虛白齋」、「至樂樓」和「北山堂」舉辦展覽,是藝術館與文物館構思已久的事情。早在疫情之前,雙方就有了這樣的想法,到了今年終於有落實的機會。陳冠男說:「這三家各自都做過大型的展覽,也出版過相關的圖錄,但是將它們集合在一起,的確從沒發生。」

這次展覽中「北山堂」的部分則主要由中大文物館策劃。陳冠男說:「北山堂對於中大文物館來說真的非常重要,可以說是一個基石,或是一個靈魂。因為自從1971年文物館成立,基本上也是由北山堂利榮森博士牽頭、推動,甚至奠基。多年來利公以『北山堂』名義共捐出了5800多項文物予文物館,其中書畫920項。」

文徵明
文徵明的《行書寄金陵友人詞》為利榮森北山堂捐予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的第一件書法作品,亦是文物館目前最大件的書法掛軸。文徵明大字書法一般是仿北宋黃庭堅風格,但此作卻仿王羲之風格,同類作品目前所知,全世界僅兩件。

1995年,香港的拍賣會上出現了一件倪瓚的詩札卷,當時利榮森得知,隨即向身邊的專家朋友索取意見,然後馬上用了332萬港元購入這件作品,不久後即捐給了中大文物館。陳冠男談起這則捐贈故事時說:「如果說利公以前購買藏品,純粹是出於自己的興趣,慢慢才發展出捐贈予博物館的想法,到了1995年,當時的文物館藏品主要依靠藏家捐贈,而文物館沒有倪瓚的作品,利公知道了這件重要作品,購買之後不久就捐出,這也是一個挺動人的故事。」

這次展覽以三家作為對話,難得地構成了香港藝術史的脈絡。陳冠男認為,鑑藏是香港藝術史中一個重要的版塊,「三位藏家在香港這個地方,有這樣的機緣,遇到書畫作品的流失,他們把握機會,一看到,就盡力購藏。這也是得益於香港獨特的歷史和地理背景,他們在香港生長,資訊發達,也便利於他們往世界各地體驗、感受,深刻明白書畫藝術於中國文化的重要和意義。」

王寵
北山堂藏王寵《行書借券》,起源為王寵向朋友借銀50兩,由文徵明兒子文彭作見證人。雖為借據,然出於對王寵人品修為,以及他直追晉代王羲之的風格的推崇,使此作為後世所珍視,卷後多達49段題跋。

黃向堅成三家橋樑 啟發邱榮豐創作

展覽的尾聲,三大書畫收藏的交匯點落在明末清初畫家黃向堅的《尋親圖》系列。雖然三家的收藏取向各異,但它們也有共同之處,其中之一就是每個藏品中都有黃向堅的尋親作品。展覽特意將這三大收藏中的「萬里尋親」作品同場並列展出。

黃向堅
三大書畫收藏的交匯點,落在黃向堅的《尋親圖》系列。此系列作品記錄了蘇州畫家黃向堅於明末清初從家鄉出發,遠赴雲南尋親沿途所見的風景。(圖片來源:香港藝術館)

明末清初,戰火之下,蘇州畫家黃向堅從家鄉出發,遠赴雲南尋親,歷時五百多天。他後以畫作記述沿途所見的風景,呈現了多變的視角及誇張變形的山石造境。本地藝術家邱榮豐受到黃向堅《尋親圖》系列啟發,創作了名為《迴渡》及《蜃曲》的兩組藝術裝置作品。《迴渡》是一組環形循環的山水裝置,透過碎片化的青綠山水與白描的線條,延展《尋親圖》的山水空間想像。

邱榮豐對山水作品中的循環尤感興趣,並認為長卷中往往隱含着一種時間性──每部分代表某種時段,開首與結尾往往平淡,而中間則是情緒高漲的部分。他提到:「黃向堅從蘇州出發,找到父母後再回來,這也如一個循環。」當觀眾探頭看進環形中心的月光投影時,會看見從殘缺到圓滿不斷變動的月相,象徵着另一意義的循環。他解釋其創作意念:「假如你把它(《迴渡》)翻開來看,其實也如同一幅長卷,你沒辦法找到哪裏是開端、哪裏是結尾。其獨特之處在於,觀眾看的那刻就是開始,看完就是結束。」

至於在藝術館四樓大堂展出的《蜃曲》,則由《尋親圖》山水系列,引伸到香港十八區的山島面貌。邱榮豐按香港各區建築物與土地的比例,以18座「大廈」代表18區,各棟的高低象徵人口密度的百分比,而置於其頂部的山水畫作,則勾勒了該區較有代表性的山脈。邱榮豐說:「這件作品其實也是一個長卷,把每座「大廈」拼在一起,也會形成一幅有連貫性的作品。」

這些畫作中沒有人物,甚至沒有建築,呈現出原始的自然景象。高樓與山脈在維港前相映成趣,更突顯出城市與自然之間的矛盾。他希望藉此引發觀眾的共鳴:「黃向堅的作品講述尋親過程中的沿途風景與歷程,而我自己的這件作品則以想像的方式來描繪香港,同樣展現了香港的沿路風景。」

香江藏珍──香港三大古書畫收藏

日期:即日起至2025年10月7日
地點:香港藝術館四樓(九龍尖沙咀梳士巴利道十號)
免費入場
詳情:https://hk.art.museum/tc/web/ma/exhibitions-and-events/the-pride-of-hong-kong.html

撰文、攝影:鄭思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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