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時七年製作,港產長篇動畫《世外》(Another World)鐵定於10月底上映。
今年6月,電影先在安錫國際動畫展(Annecy)首映,成為香港動畫首次入圍「午夜特別場」(Midnight Specials)單元的動畫長片。《世外》的海外版權也陸續落實,它確定會在北美上映,計劃上映的還有日本、台灣、法國、中東。
《世外》編劇/監製楊寶文(Polly)是整個項目的發起人及創作靈魂。Polly是資深影人,多年前人在北京工作生活時,看到人間太多仇恨,種下《世外》的創作種子。後來碰上了小說《千年鬼》,馬上知道這就是她一直期待的故事。「這本書一共七個章節,我讀到第五個章節,很神妙地, 突然聽到一把聲音說:『Polly,你一輩子就是要做這個電影。』 」
她知道這就是自己要拍的電影,只是沒有想到,改編過程一做七年,經歷了無數淚和汗。

只有輪迴,這仇恨才講得通
有段日子,Polly人在北京工作,她住處樓下是個十字路口,但十字路口竟然沒有紅綠燈。「無論你要過馬路,或你站在那個位置,人都會覺得很辛苦,因為人們搶着過路。我常看到大家飆髒話,甚至是拿棍毆在車上,那種暴力令我很難受。」她說:「 我覺得,其實沒有人會想這樣生活,沒有人天生是這麼暴戾。我很想講一個故事。」
她決定,要寫輪迴,「因為只有輪迴,這仇恨才講得通。如果你今世不放下,你下一世都會這麼暴戾。那讓我來告訴你,這是不是很蠢?」
她開始寫劇本,但寫着寫着,都覺得不對,直至讀到西條奈加小說《千年鬼》。因為工作關係,她定期會收到日本德間書店寄來的新書,讓他們考慮改編成影視作品,「我一讀《千年鬼》就知道這是我想拍的,只是我一直找不到演員,我怕拍出來,別人會以為是那種把臉塗白的鬼片。時間過了一年多,我才決定將它拍成動畫。」
《世外》的故事嚴肅沉重,它沒搞笑橋段,也不會有太多動作場面。籌集資金的過程相當艱辛,拍攝的七年時間,難度也非外人能明白。作為資深電影人,Polly當初怎麼敢走上這條路?「好幾年前,你已經看到Marvel、Disney影視作品的受歡迎程度在跌,也就是說,用Formula創作的內容是有問題的。《世外》不是有名的IP,連有好名的IP都在跌了,我為甚麼要跟它的Formula呢?沒有名的IP,再跟Formula死定。」
《世外》當初先參與了香港動畫支援計劃,申請資助下在2019年推出14分鐘短片,獲得第一屆小型企業(進階製作,即Tier 3)金獎。團隊再申請政府電影融資計劃,籌得560萬資金。這當然不足以拍成長片,Polly不馬上開拍電影,轉而跑世界各地影展找電影融資機會,廣發提案(Pitching)。最後在東京電影節的Tokyo Gap-Financing Market(TGFM),三天內見到40多家公司,意外地找到了中東的資金支持,最終完成了長片。
95分鐘動畫竟拍成110分鐘
她說,以世界各地動畫的製作費來說,《世外》非常便宜,「如果連這樣我都不敢做,我做甚麼好?當然,它比拍一套普通的港產片貴,但拿到世界各地,沒有人相信我們這麼便宜可以製作到這個質素。」她又忍不住自嘲:「再加上,我自己都不看好自己能夠寫到一個老少咸宜的故事,我都沒有這個能力。」
七年前,Polly在東京電影節TGFM做Pitching,出發前她告訴自己一定會找到資金,結果忙了幾天,到終於找到資金前那一刻,自己快崩潰了,「其實我沒有信心,我不知道可以怎樣走。這些事我都沒有跟導演說,因為他跟着你做,你跟他說有甚麼用!他又不懂得找資金,他是畫畫的啊。我自己一個在家哭了幾個小時,頂!這個世界還有沒有人可以找?」
崩潰前一刻,她向宇宙發出請求,「平常我有做靈性練習,我相信宇宙。我跟宇宙說,我真的盡力了,沒辦法了,你要來幫忙。其實投資的中東公司,是我見了這麼多家中,我最沒信心的一家,但竟然收到他電郵說已給老闆看過,他們有興趣。」
找到資金,才是地獄的開端。她在過去漫長七年的製作期,有過無數淚崩的時刻。原來其中一個,是一早預定片長95分鐘的《世外》最後竟然拍了111分鐘。動畫每一秒都是金錢,長片在正式製作前都會先製作「動態分鏡表」(Animatic),擬定好時長及分鐘,但她收到導演 Tommy的分鏡表長達120分鐘,竟然比原定長了25分鐘,即27.7%!「120分鐘我該怎麼找資金呢?因為我們一早承諾了投資者,大家也很清楚投資者是不會加錢的。其實動畫你一超支,資金可能全都跑了,有可能變成Total Loss,這是很麻煩的事,不應該發生。」
但她看了整個分鏡表,明白Tommy花了很多心機,在某些情緒鋪墊上,他加上更多篇幅,在執導上是合理的,「我們一起剪了很多版本出來,慢慢剪到最短的110分鐘,我明白導演覺得他需要那個情緒。他是導演,我要尊重他。」動畫每分鐘都是錢,多出來的15分鐘的錢,只好在這邊少畫一點背景,那邊本來要找人畫的讓Tommy自己頂上,一分錢一分錢的省下來。
Polly對導演Tommy有極高評價,認為他是動畫全才,人很勤奮又謙虛,應該讓全世界知道,「老實說,有時我覺得(製作)太貴了,我真的會跟他說,你畫吧,我手上沒有錢了。Tommy 二話不說,他不睡覺也會把它畫好。他很淒慘,但我真的沒錢了。」
最可怕是去年,電影還差點錢,但要多找幾十萬也找不到,「時機越來越差,我真的沒有,去年我真的崩潰了。」幾經艱辛,才在本地找到最後一塊資金。
魔鬼其實犧牲了甚麼
由小說變電影,《世外》的改編幅度不小。電影世界設定大致根據原著,但世界觀是Polly自己的。電影中「鬼之芽」的設定是故事關鍵,每一個角色心生仇恨、怨憤,體內的鬼之芽就會增長,到它增長到極限,它寄生的肉體就會化成「人鬼」,吞噬一切。
在《世外》的世界裡,每個人心裡都有個鬼之芽,它會隨仇恨、怨憤增長。到底在編劇Polly心中,鬼之芽是甚麼?「鬼之芽有點像癌症,很多時候,人因為放不下的東西,傷害自己,它就爆開了。那時候我有很深的感受,覺得鬼之芽是一個很好的Device去講這個故事。 」
「憤怒是表面那一層,憤怒可以是暴力的,可以是在語言上的,但是其實心裡面是覺得不公平,覺得不能接受,這種怨很深刻。 這種怨不一定是怨人,很明顯它也在怨自己。我發現現在的人太不愛自己,很多人覺得自己出生是沒有意義,所以其實所有這些東西,都會讓你覺得自己跟這個世界沒有關聯,我留在這裡幹甚麼?」Polly解釋,這個結越來越多,越纏越實,就變成鬼之芽,「因為你不愛自己,就很難愛別人。你不欣賞自己,又怎樣欣賞其他人呢?當你不愛自己,從你眼中看這個世界,一定是很討厭。」
可怖的是,故事裡有一段寫到農民姜山被迫到絕境,縱使一直被提醒不要仇恨,在絕境下他還是選擇了讓鬼之芽大爆發,他孤注一擲,利用憤怒作為報復工具。鬼之芽的設定,讓人想起尼采那句「與怪物戰鬥的人,應當小心自己不要成為怪物」。
「這裡有兩個層次。大家都知道魔鬼邪惡,但不知道魔鬼其實犧牲了甚麼,所以我呈現了他的犧牲給大家看;第二,他一定會這樣做,其實他的心底裡,永遠都覺得自己是一個壞人。古蘭認為自己被詛咒了,一早就不應該出生;姜山覺得沒有人做這件事,必須讓我來做⋯⋯」
創作不能只想着回收
《世外》是一齣成人動畫,它的主題十分嚴肅沉重,角色都經歷萬千重劫難,戲內的人物要死馬上就死,Polly下筆時怎麼會這麼恨心?「我覺得寫得不夠痛,你不會醒。難道你真的想在現實生命裡面去痛?難道你願意人在加沙?我想呈現,一個小女孩這麼痛,還是可以原諒自己。」《世外》將在北美上映,發行商是曾發行宮崎駿《蒼鷺與少年》的GKIDS 。Polly將它帶到美國讓GKIDS看時,員工全都哭成淚人,「為甚麼《世外》可以擊中外人的心?你要有足夠的Harshness(嚴酷),才足夠令到普遍不同文化的人都感受到,感受到原來不放下是會瘋掉的。」
Polly總覺得,今天社會人們對每件事太早下判斷,「為甚麼你會判斷?我經常寫:萬物都是不可思,不可議,只可以繼續下去。其實這句話來自蔣勳老師的著作《吳哥之美》 。多年前,他在吳哥窟寫了一本書,當時他讀完印度教的兩大史詩後, 發現『無常』就是其中一個重要的核心。無常交織出不可思議的事情,是不可思和不可議,只能繼續下去。只有人類這麼自大,才覺得可以為一個生命做判斷。」 影響Polly最大的兩個作家,一是李怡,另一個是蔣勳,蔣勳教曉他溫柔地看世界。
完成了電影後,Polly將隨着《世外》跑世界各地影展。曾經在過去七年崩潰淚流的她說,這一刻心情十分平靜,覺得要做的都完成了。
問她《世外》怎麼一開始目標就是向全世界市場?她說:「對。 創作不能只想着怎樣回收,因為你一想怎樣回收,就會跌到最安全的方法裡,也就是想辦法在大陸回收。這樣是不會成功的,經驗告訴我,因為你不是他們。」
但這想法也曾經成功過?
「十年前是的。但現在大陸人已經不稀罕港產片了,也不稀罕香港那些明星,你的明星對他們來說不是明星。」她說:「做一個項目,你要想它是否值得被做出來?我當初寫《世外》中的憤怒,就知道全世界的人都會懂,因為這個世界越來越多憤怒,它是容易產生共鳴的啊。」
撰文、攝影:何兆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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