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腰際的 Levi Strauss (Levi’s ) 從來叫 Li-Vi-Zee,西化而不失廣東話親切的遺韻,因此縱然有更古典的《查拉圖斯如是說》交響詩作者 Richard Strauss,他也是連名帶姓的「李察史特勞斯」,舶來而遙遠。至於後來寫《熱帶的憂鬱》的法國結構主義人類學家 Claude Levi-Strauss,他的姓氏更是帶 hyphen 的高眉複姓,漢譯講究一點,稍稍貼近法語的饒舌發音,叫「李維史陀」。
牛仔褲宗師 Levi Strauss 祖上是德國人,1847年移民美國,在彼岸發跡,憑的是將勞動人民的粗布(denim) 工服變成耐磨耐穿的牛仔褲,今天已是《查拉圖斯如是說》一樣的經典,一同經歷歷代不同的 interpretations,從布料、手工、鉚釘、剪裁、顏色到美學,輻輳成一連串人類學的故事,見證了市井風俗漸次遞變成耀目的 global street fashion。

Paul O’Neill
今天 Levi’s 的設計掌陀人是 Paul O’Neill. Paul 是生長於都柏林的男孩,one of the Dubliners! 都柏林人也穿牛仔褲,小時候的 Paul 看見父親幹活時竄高伏低,穿的牛仔褲滿是 fades and wears,滄桑而亮麗。Paul 當時只覺眼前的牛仔褲竟是難以言喻的 cool,當然不會想到往後會跟它在生命中事業上結緣共舞。
James Joyce 小說集 “Dubliners” 𥚃寫諸般都柏林人,有人固守家園,有人往外走天涯,如 ’A Little Cloud’ 中的主人公 Gallagher 便滿心壯志的跑到倫敦當報人,飛飛揚揚,一如Paul!Paul 2009年赴阿姆斯特丹,出掌 Levi’s Vintage Clothing(LVC),重溯重塑 Levi’s 不同年代的古著。Paul 那時彷彿是 Levi’s 的歷史守護人(雖然自1989年起 Levi’s 即聘有專業的 historian and archivist,負責保存及整理自家的企業史),以設計師的錦心繡手,挑選最好的年份最好的作品,研製如何復活當年的布料、顏色和手工,重塑一模一樣的一件件古著,例如他最傾心的一件作品便是於1873/1874年間面世的 9Rivet—-rivet 是鉚釘,百年前的針線布料不比今天,Levi’s 便以當年自家專利的(patented) 鉚釘固定袋口及強化縫邊,最初的原型只有九口鉚釘,故名,而 Levi’s 商標上的兩架馬車正在嘗試撕裂自家牛仔褲而不果,正是鉚釘的妙用—-因此 LVC 不只是 Levi’s 的一個副牌,更是在 Paul 手上編選的一部實體 Levi’s 設計歷史圖鑑,只是築成這圖鑑的不是書頁,而是一件又一件由 Paul 的前輩設計師及工匠聯手淬煉而成的作品,誠藝色匠魂。
美色乎?和魂乎?
日本戰後受美軍佔領和駐守,美風東漸,大兵哥穿的外套、著的牛仔褲和腳踏的軍靴,先後給日本年青一代追捧、改良以至融入當地文化。今天我們還愛穿的橫須賀刺繡外套和一眾日系 denims,莫不其來有自,是美國時尚傳統跟日本美學和工藝的聯乘,日人稱之為 Ametora。
Levi’s 這邊廂早有慧眼,年前發展了Made in Japan 系列,在東𤅗彼岸鑄造她的百年傳統,跟廣島的貝原染織廠 (Kaihara Denim Mill) 合作,採用貝原特有的手工藍染牛仔布料,將日本匠人精神融入 Levi’s 的設計之中,成就另一種跨文化的 Ametora,這是 Paul 主理下的新䣭,那時他已從阿姆斯特丹的 LVC 轉戰 Levi’s 總壇,成為 Levi’s 新一代的掌陀人。
今天的創新,旋即他年的 Vintage。在 Paul 的麾下,Levi’s 今年在 Made in Japan 之外,更上一層樓,推出日系和風的 Blue Tab,為此我們走訪了一回掌陀人 Paul。
一談之下,微微叫人詫異的是,Paul 謂他的設計哲學倒是以「功能性」為先,form follows function。Paul 舉了一個我們既熟悉又新鮮的例子:元初的 Levi’s 牛仔褲會因拉扯而撕裂,後來便有鉚釘的發明,百年前在 9Rivet 身上的是九口,後來隨著布料和耐用需要,褲身又成了十一口鉚釘的款式,分佈褲身,瞻前顧後。Levi’s 鉚釘的數目和位置,亦功能亦設計。
然而,form follows function 或可有另一解讀,即我們若能明辨衣飾的功能,其外貌自亦如影隨形。果如是,Street fashion 的功能會是什麼?會否即日常美學,美學日常?
Paul 心上的日常美學是甚麽?Paul 自言鍾情六七十年代的迷幻音樂(psychedelia)、後龐克(post-punk) 和牙買加的樂與怒(Jamaica Rocker)。乍聽之下,這是一個殊寬廣的宇宙,彷彿各自獨立却又相互包容,不容易理出個頭緒來,將一眾聲音轉化成設計的哲學。然而,若視流行音樂甚至次文化為設計繆思,我們當會知道靈感既已為創作泉源,則作品面世以後,我們已未必能再復見泉源的真身,否則創作云乎者,怕只是在從前作品上的小修小改而已。
Blue Tab 系列秉承 Made in Japan 的精神,除了繼續跟貝原織染廠合作外,更委約該廠,憑他們特有的布料和染藍工藝,開發出一種唯 Blue Tab 獨有的新牛仔布。在開發過程中,所選用的紗、紡紗的疏密、編織的柔靭以至靛青的深淺明暗,Paul 俱一一看在眼𥚃,秋毫能辨,所挑所選(一如挑選音樂章句的音符?),莫不在追求往昔未有過的藍、未有過的柔靱和風韻,直切合日本的匠人精神。
帶著匠人精神來創作,會是個甚麼勁兒?Paul 說,Blue Tab 系列中既有 511 和 502 的古典回歸,也有新來的魚尾大褸 Fishtail Parka Type 1,那是一款來自韓戰時美軍所穿的軍用大衣,長身,後幅下擺成魚尾狀。今回 Paul 以靈巧剪裁,輔以貝元家特製的絮霜牛仔襯衫布 (neppy denim shirting) ,重新為魚尾大褸下了一款 Ametora 的定義,我們且看是否大家心上的美色和魂?
Blue Tab 系列的歷史感與創意精神,還見於它新造的牛仔褲腰間名牌(jeans label):模仿 1925年的一張股票證書,上面自然印著 Levi Strauss & Co,但字體古意盎然,連兩架馬車也有不易察覺的微調,一左一右,彷彿也是一邊回顧傳統,一邊前瞻將來。
文化傳統與跨文化對話俱是抽象的修辭,說的始終是創新與傳承的可能,一如艾畧特寫在《四個四重奏》篇首的洞見:
“What might have been is an abstraction
Remaining to be a perplexing possibility
Only in a world of speculation.”
然而,Levi’s 的逾百年歷史,不只是一番書寫,更有其 archive 中的件件文物,不唯供人景仰,更懂得與人(當然不只是 Paul 一人!)對話,築構成現代人觸摸得到的傳統,𥚃邊自應更有很多未說的故事(untapped stories),Paul 如是想如是說。
那些未說而待說的故事,正是 Paul 下一回創作的源泉。
採訪、撰文:劉偉聰
相片由Levi’s®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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