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意大利電影《完美謊情》(Perfect Strangers)以手提電話為題材,描寫某個晚飯八個男女玩了一個遊戲:這一晚,每個收到的訊息和電話都要公開,其實人人都有秘密,一個遊戲,連連揭開秘密,導至一對對男女關係破裂。電影上映,單單在意大利就狂收1.4億港元。及後幾年,不斷賣出改編版權,到改編24個不同國家版本時已經破了健力士世界紀錄。
《完美謊情》由Paolo Genovese自編自導,近日攜同新作《玩轉腦情人》(Madly)來港的他,被問到這部舊作時說:「今天已拍到49個版本了。但我全部都沒看過,因為我不喜歡重拍的電影。」Paolo說,《完美謊情》改變了他的人生,電影成功後,要開新片容易多了,話事權大增,甚至有家公司,前來找他推出《完美謊情》的桌遊(Play Box)遊戲。」

我全部都Say No
Paolo告訴記者,《完美謊情》至今已改編到第49個版本,最新版是冰島拍的。你看過幾部?「一部也沒看,我不喜歡重拍的電影。原作者與翻拍電影之間,有一種很古怪的關係。」你有想過這部電影如此成功嗎?「沒有,絕對沒有,也沒有人猜到。尤其在意大利,一般沒有人會翻拍意大利電影。」它的成功,有改變你的人生嗎?「某方面當然有,但不如你想像。其實我在《完美謊情》之前,已有不少成功作品,例如像《The Immature》(2011)票房很好,也贏了不少獎項,《Immaturi – Il viaggio》(2012)也大賣。」
他說,一部電影的成功,改變了電影公司對導演的看法,「它打開了一扇國際大門,可惜意大利出口的電影,還是寥寥可數。其時不僅是我,還有其他少數幾部意大利作品打入國際市場。市場大了,電影會受到更多重視,你可以爭取到更大的預算,因為擁有國際市場了。其次,當你拍出成功作品,製片方會信任你。因此當你提出新故事、新劇本時,即使他們不理解,甚至不看好電影本身,他們依然信任你。對導演而言,會更容易實現心中的電影企劃。即使作品未獲成功,你仍有各種途徑爭取資源。大家信任你,當你需要挑選演員時,沒有人再指手畫腳,你完全有自由選擇想要的人選。」
成功之後,電影公司不會期待你再拍類似的作品?「Sorry!他們確實期待你拍出類似作品,大家都問我開拍《完美謊情》續集的事,還有影集。甚至有家公司來找我推出《完美謊情》桌遊,像《大富翁》之類的桌上遊戲。我說不,我全部都拒絕了。因為我對這個故事已無話可說。」
Paolo說,當你成功,人們會期待你一直拍類似作品,但其實成功帶來的優勢,在於你突破框架。「我一直改變自己拍攝電影的類型,當年我拍《完美謊情》、今次的《玩轉腦情人》是喜劇類型,但在這兩部之間,我拍攝了截然不同的作品。我拍《Superheroes》2021時,它完全不同,我拍《The First Day of My Life》2023風格也與往日不同,不過這些作品都承傳前作的調子。監製通常會覺得,你試着給觀眾他們喜歡的東西,但我認為,創作者該嘗試給予觀眾尚未發現、卻可能喜愛的東西,差異就在這裡。」
一個約會,四個人格
今年意大利電影節,他攜同新作《玩轉腦情人》(Madly)來港。電影故事講述一男一女,首次約會,選擇了上女方的家。電影開始,當男方準備約會,他身邊出現四個不同相貌、不同性格的男人,七嘴八舌,給他提供意見,女方也一樣。有人形容《玩轉腦情人》(Madly)是愛情喜劇版的《玩轉腦朋友》(Inside Out),以為那些是他的情緒,但Paolo說不,那是一個人潛藏的不同性格。
「我想再拍喜劇。畢竟距離上一部《完美謊情》已有八年之久,我渴望再用喜劇語言來講故事。《玩轉腦情人》靈感來自遙遠的過去,最初的構思誕生於2000年,整整二十五年前,我當時替意大利RAI電視台製作過一支廣告。意大利電視台製作多元節目,每檔節目對應人格的不同面向。廣告中,我們窺見一個男人腦中多元人格交織纏繞。大清晨他在咖啡店,站在可頌與各式甜點前,腦海出現『我想吃可頌』的想法,但另一個聲音說『不行你太胖了,只喝咖啡就好。』他心想:『好吧,明天開始健身。』腦中的小劇場正在上演。最後他們決定:『好,只要一杯咖啡!』這廣告在意大利十分成功。」
廣告之後,他開始構思:如果它不僅是30秒廣告,而是拍成一部描繪腦內活動的電影會很有趣。「2005年,我拍攝了一部藝術電影,預算極低,義大利語片名是《Nessun Messaggio in Segreteria》,英文意思是《電話錄音機並無留言》。這部電影探討雙重人格,主角同時擁有內向與暴戾雙重性格,它的規模極小,發行有限,稱不上成功。五年前,我終於決定撰寫《玩轉腦情人》劇本,因為我始終對潛藏於大腦中的多重人格深感著迷與執念。」
他強調,男女主角身後各有四人,他們份屬不同性格,而非情緒,「我認為每個人都擁有多元性格,我們選擇了四種代表:浪漫型、理性型、本能型、瘋狂型。每種性格能承載不同情緒。你可能帶着悲傷或喜悅,過理性生活, 情緒只是人格的組成部分或體現。這樣的設定,讓觀眾能立即產生強烈的想像力。每個人都有理性的一面、瘋狂的一面、浪漫的一面、本能的一面,只是表現形式迥異。」
作者的文字並不代表他的人生
有趣的是,《玩轉腦情人》與《完美謊情》都各只發生在一個場景內,而且都是一晚發生在家中的故事,為甚麼?
「我其他作品都橫跨不同場景,但這兩部作品,我只想專注於故事本身與人際關係、對話、演技,僅此而已。因此場景需要像個盒子般封閉的空間,讓事件發生。當你使用單一場景時,就能專注於故事本身。無論是《完美謊情》或《玩轉腦情人》,其真實時間都設定在一頓晚餐的時長。採用真實時間敘事,故事就更具真實感,觀眾仿如身臨其境。我們摒棄了電影剪接、時空轉換、空間跳躍、時序跳躍等技巧,僅存在於真實的場景與真實的時間軸中。當然並非所有故事都適用此法,但有時確實能為敘事增添真實感。」
把兩片相比,還有發現:《完美謊情》寫幾段關係因謊言而終結,而新作《玩轉腦情人》則描寫第一次約會,一段愛情的開始,它的結局也是樂觀的。
「《完美謊情》上映後,很多人對我說:『噢,你對愛情有種錯誤的認知。』不,我沒有對愛情抱持錯誤觀念,不,《完美謊情》講的是病態與混亂的愛情。在《完美謊情》中我們頌揚秘密,但今次我們頌揚愛情的美好部分。觀眾看完《完美謊情》,走出戲院,許多人會萌生分手念頭,它本來是個恐怖故事啊。它在中國上映時,甚至被歸類為恐怖片,在意大利則是喜劇,在美國,它是喜劇戲情片(Dramedy)。」
比較兩片,會想問你:今天你對愛情變得更樂觀了嗎?「不。不是變成,不是改變。我們永遠要記得,作者寫下的文字並不代表他的人生。我可能某一刻極度樂觀,卻寫出悲觀的故事,也可能極度悲觀,卻寫出樂觀的故事。其實我不知道現實中的自己是怎麼樣,也不在乎。」
最後,記者指指咖啡枱上的手機,問Paolo今天怎麼看這個改變我們生活方式的發明,「很有趣,我認為我們與它的關係並不融洽,因為它深刻改變了我們的生活。這話題很長,得花一小時才能說清楚。但我認為,我們都成了它的奴隸。它確實能改善了生活,如今我們時刻保持連線,有時這很棒,你即時獲取世界各地的新聞動態,資訊民主化了,但同時也存在病態,尤其在人際關係方面,人與人的互動都透過iPhone進行。今天,在意大利現在99%的通訊都透過網路完成,線上會議、Instagram、Tinder⋯⋯這種改變已深入骨髓,甚至過度深入,它扭曲了人際關係,更改變了我們與他人互動的方式。」
「若我站在你面前,我本來就可以看穿你雙眼,你問我問題,即時得到回應。但用手機,你可以先思考,有時這樣的溝通並不真實。所以,我們跟它(手機)的關係實在不好啊。但即使如此,它已在我們生活之中。」
撰文、攝影:何兆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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