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觸藝術之後,我發現藝術好像能夠為我提供一種出路,讓我對日常生活和人生有更高的想像力。」──藝術家方韻芝(Vangi)

在香港從事藝術創作,經常被掛上「高不可攀」的標籤,但對藝術家黎倩華(阿步)和成立「在山工作室」的Vangi來說,藝術的起點其實始於日常:一場隨意的散步、一串提子莖的變化、一段與街坊社群的對話。

創作途上,總有資金、場地、時間等難以跨越的鴻溝,但阿步和Vangi告訴我們,藝術也可以很簡單:就是從身邊的小事、日常的交流開始做起。去年,透過香港藝術中心「CREATORS FOR TOMORROW」的資助,她們分別舉辦了展覽,展示一年來的研究和創作成果。

方韻芝、黎倩華

面對日常中的不安定

「我很喜歡觀察微型之物。因為我覺得從微觀之中,其實可以看到一個大世界。」──阿步

阿步的創作像一首流動的詩,捕捉生活的不安定與連結。其作品常結合有機元素、現成物、身體、影像、插畫及文本等拼貼呈現,詩意地觀看生活中的微小瞬間。去年,她在香港藝術中心主辦的「CREATORS FOR TOMORROW」計劃中獲得資助,舉辦了個展《安生之流 Anchoring the Presence》。此展覽由小東及梁翠萍共同策展,將阿步在荷蘭畢業時未能完成的一些概念加以延伸,回歸藝術和生活的純粹連結,在平凡日常練習如何容身當下。

阿步在台灣讀大學時,最初專注於影像與身體的創作,著意探索人與人之間的語言隔閡:「語言不一定是connection(連繫),也可以是isolation(隔絕)。」2020年,她赴荷蘭讀書,取得碩士學位,當時她受法國哲學家米歇爾・德・塞托(Michel de Certeau)的《日常生活的實踐(The Practice of Everyday Life)》啟發,視步行和食物為日常抵抗的工具。「他談論一名普通無名的英雄,怎樣通過日常的行為去改變一個體制。這放進我創作裏面時,給了我一個看待生活的方式。生活不斷變化,那令人感到不安定,而我怎樣回應這個不安定,對我來說就是創作的意義。」

游移於不同文化背景,使她重從思考「家」的概念。「『家』是一個不斷移動、不斷變化的概念,是需要維繫才有的東西。」她認為「家」如自然,有許多不可控的因素,卻能讓人從微觀處看到更大的世界。疫情時,她以故事和插畫形式創作了《Things Happened in My House》,講述被蚊子叮咬後,如何跟牠和平共處。阿步的創作,常從這些細微之物出發,尋找回應世界的方式:「環境不斷變化,我們便不斷需要尋找解決的方式,過程中會產生不安定,會有焦慮或擔憂。藉由創作,我希望處理這一主題。」

  • 方韻芝、黎倩華
  • 方韻芝、黎倩華
  • 方韻芝、黎倩華
  • 方韻芝、黎倩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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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安生之流》回應變動日常

從荷蘭回港後,阿步獲香港藝術中心資助,舉辦了個展《安生之流》。此展覽延伸自她修讀碩士時寫的一篇論文,以日常兩大基本經驗──進食與步行為素材,將細碎的日常轉化為滋養自己的養分。

「展覽最初的呈現可能源自我觀看城市的方式,但之後我邀請了一些嘉賓,跟我一起走路、吃飯,以照片和錄像的方式做成《步行者筆記》。」展覽期間,阿步每天到展場進行一場10分鐘的即興快閃行動,以身體、行為與展場中不同物品互動,產生痕跡,擁抱每天展場中不斷改變的物件形態。

展場來回往返的空間,同樣被阿步融入作品之中。「我想為觀眾創造一種意識上的步行。我們觀看展覽時少不了步行的經驗,但我們甚少意識到這一點。」她鼓勵觀眾拿著開心果,在步行途中剝殼,吃掉,並把殼放進展場不同角落的瓶裏,從而直觀地感受時間的變化。此外,展場中每小時開關的窗簾,也仿似家中的日夜儀式,凸顯了家與時間的元素。

《安生之流》中,策展人小東和梁翠萍為阿步的概念加以整理、延伸,從荷蘭論文引伸至香港版的實踐,阿步說:「她們像我的大腦,替我處理一些未曾整理的材料。」展中媒介多樣,以有機材料如提子莖象徵變化。阿步重新取出展中的提子莖時笑言,這糾結在一起的莖,猶如人的肺部,隨時都在變化。「物件與物件之間可以有不同的隱喻、象徵和聯想。」

阿步形容,《安生之流》獲香港藝術中心資助,給了她一個方向,能將過往未能完成的概念加以整合,「過程中我更多地學習了──怎樣在一個實質、正規的空間裡呈現我的創作。裏面其實有很多的考量,我覺得每一次展出都是一種學習。」

  • 方韻芝、黎倩華
  • 方韻芝、黎倩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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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近藝術與生活的距離

「我們談的是社會福利,而『社會福利』的指向就是──這應該是一個人人平等,誰都可以獲取的資源。」──Vangi

「CREATORS FOR TOMORROW」計劃自2020年起舉辦,第二屆起接受「展覽」與「專題研究」兩個類別的申請。去年四份獲得資助的提案中,「在山工作室」便屬於「專題研究」範疇中的其中一個獲選單位。題為《如果藝術是我們的社會福利》的展覽中,他們通過訪問藝術家及諮詢社會工作者,展現了本地社藝合作的例子。

Vangi由「在山工作室」的成立開始說起,這能追溯到她2008年畢業之時,那時她剛從香港浸會大學視覺藝術系畢業,是該學系的第一屆畢業生。來自基層的她發現,藝術能夠引起日常生活中的想像,開始對公眾參與的藝術項目感興趣。2012年,她成立「在山工作室」,與不同學校合作策劃「藝術家駐校計劃」,期望拉近公眾與藝術之間的距離。「我們邀請藝術家直接參與藝術項目之中,跟公眾接觸,從而讓公眾認識:社會上原來有一群人叫做藝術家。」

成立工作室十多年,她觀察到香港的藝術氛圍近年改變甚大。例如隨社交媒體興起、藝術學院以及西九文化區等藝術空間的成立,令公眾更容易接觸藝術相關的資訊,亦常在網上分享展覽與演出的觀賞經驗。「對我來說,藝術由一個原本很小眾的東西,到現在進入了我們的日常生活裏面,當然裏頭還有很多層面。」Vangi形容,在此變化下,「在山工作室」的角色更在於促進與社福機構的合作,從而探索藝術項目的可能性。近年,他們逐漸擴大服務對象的年齡層,希望讓六歲小朋友到一百歲的長者都能接觸藝術。

方韻芝、黎倩華

《如果藝術是我們的社會福利》的社藝想像

去年,透過「CREATORS FOR TOMORROW」的計劃資助,Vangi帶領「在山工作室」舉辦了《如果藝術是我們的社會福利》展覽,探討社藝合作的可能性。最初他們提案是「3歲到100歲都需要藝術」,後來花了近四個月時間調整研究的方向,進一步收窄和聚焦。

過程中,他們邀請了一些曾經合作過的藝術家進行訪問,這些藝術家同時也是香港賽馬會慈善信託基金捐助、基督教香港信義會社會服務部主辦的「學藝再玩」項目的參與者。「訪問中,我們都很針對性地,希望了解他們和社福機構合作的經驗是怎樣的。」Vangi說。「同時我們也想了解,作為藝術家,他們在那歷程裏面,自己有沒有吸收或學習到一些東西,甚至使他們有所影響。」

Vangi認為,以藝術家的視角出發,探討社藝合作的經驗,這方向的研究在坊間較為鮮見。而在訪談之餘,他們亦設計了一些工作坊讓藝術家參與,邀藝術家們回顧自己的藝術生涯,重新思考不同階段中,他們與社福機構合作後為他們帶來的影響。「可能對於藝術家或機構來說,藝術就是一件很日常的事,是他一定會去參與、去創造的一件事;但是對於公眾而言,仍然有些人覺得藝術跟他沒甚麼關係。」Vangi認為藝術作為「社會福利」,應是人人皆可以獲取的資源。

展覽以互動形式邀請觀眾對答,其中問到:「如果香港有十二年免費藝術教育,你想做些甚麼呢?」,有一對年輕姊妹很快就寫出了她們的答案,並提出其中一件要做的就是演講(presentation),這令Vangi印象深刻:「十二年的藝術教育,原來不是一件無法想像的事情。」展覽中提出的問題,盡是一些對日常生活的美好想像,例如鼓勵觀眾思考:假如每區都有一個藝術空間,你希望它能提供甚麼資源?Vangi由此說:「我們希望通過這些問題,令公眾說出,對於藝術在日常生活裏面的角色,他們其實有些甚麼期望呢?」

在這次研究計劃與展示的過程中,Vangi覺得香港藝術中心是一個關鍵的平台。「如果藝術中心沒有做這個公開徵集的話,我們也未必會開始做一個這樣的研究項目,畢竟研究始終不在我們日常資源的許可之下。」她續道,這次的資助及場地支援,讓他們有了一個開始,能夠完整地實行一個研究計劃。「我們可以通過藝術中心的平台,向他們本有的觀眾群加以宣傳和推廣,相比起我們自己公司做的項目,那效力可能差得很遠。」

  • 方韻芝、黎倩華
  • 方韻芝、黎倩華
  • 方韻芝、黎倩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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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攝影:鄭思珩
部分照片由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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