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台灣電影界有兩個「女孩」,一個是由舒淇導演的半自傳作品《女孩》,另一部則是鄒時擎執導的《左撇子女孩》在台灣同日上畫。舒淇由台灣到了香港拍戲,成了國際巨星,名氣自然更大。鄒時擎也絕不簡單,她由台灣到美國多年,是奧斯卡最佳導演Sean Baker的多年拍檔。二人早在大學認識,合作多年,事實上《左撇子女孩》不但由周與Sean二人合編,也由二人共同監製。
因為資金問題,《左撇子女孩》籌備期長達25年,片中批判台灣重男輕女,鄒導自己其實就是一個台灣左撇子女孩:「在台灣當女生很可憐,(女生)不能做的事太多了。」

左手是魔鬼的?
《左撇子女孩》描寫一個母親在夜市開麵檔的小女孩,目睹家中變化,她心中鬱悶,有天外公跟女孩說不許她用左手拿筷子,說左手是魔鬼的手。她開始用左手偷東西,並怪責一切壞事都是因為這魔鬼之手在作崇。導演鄒時擎說,左手是魔鬼之手的說法來自她本人童年經歷,「有一天我用了左手拿菜刀,外公跟我說不行,因為左手是魔鬼的手,你不可以用左手。我告訴Sean(Baker)之後,他就說這個話很Powerful,他覺得我們可以寫個故事。」
鄒導說,台灣很多老一輩的人都認為左手是不潔的,「他們會用台語說,左手是壞手或是醜的手,所以是不應該用。我覺得這個觀念應該不只是台灣,因為台灣以前是被日本統治過50年,我外公是受日本教育,日本人也不能用左手。此外,很多不同的族群都不能用左手,譬如說回教徒、猶太人、印度人,然後天主教也有認為左手是不好的概念。」
鄒導童年時本就是個左撇子女孩,但被強硬改了過來,「我生來就是左撇子,可是我媽都不記得了,她說沒有改我,應該是學校幼稚園老師改的。」今天她寫字、拿東西都用右手,其他都用左手。畢竟是天生的,改不過來。
《左撇子女孩》利用小女孩用童稚角度,目睹成人世界的一切,戲中多次表達對台灣傳統中重男輕女觀念的不滿。鄒早在1998年就到美國攻讀碩士,問她是不是一早就決定出國?她說:「我在大一就準備要出國念書。因為,其實在台灣當女生很可憐,我最近看《破地獄》,片中也有講到這些重男輕女的觀念, 跟我講的有異曲同工之妙,我看哭了。《破地獄》講為甚麼只傳男不傳女,為甚麼女生是骯髒?這個真的是一模一樣的主旨。所以我覺得,在香港女生一定也有同樣的感覺,其實我在台灣長大也是有一樣的痛苦啊。」
會有人跟你說女生不能做甚麼?
「不能做的事太多了,例如不能曬黑。然後,我媽要我改名字,因為我的名字像男生。戲中算命的那個梗,其實是我自己的親身經歷。我畢業很多年後,高中開同學聚會,發現所有同學的名字都改了,沒有人是原名,因為那時候大家很喜歡算命,然後算命老師就說要改甚麼樣的名字,你會考得比較好!會賺比較多錢!我媽就聽算命老師說要我改名。」她笑着自嘲:「他說女生取男生的名字,命會很苦,真的滿苦的,花了25年拍一部才拍完!老師真的準啊。」
iPhone拍攝不是因為要省
Sean Baker聽完這典故後,覺得太有趣了,二人2001年回到台灣,曾拍攝了一條預告片。其實《左撇子女孩》的籌備超過二十年,一直找不到資金。2010年,二人又重回台灣,留了一個月,「我們到處去,去看台北的夜市,看看那個比較適合拍攝。後來到了通化街夜市,遇到一個小女生,她媽媽就在夜市工作。找到他們的時候其實很開心,因為其實這就是我們想的故事!我們發現這個小女孩,居然跟我們寫的故事是一樣。」那一年,二人又找小女孩拍了一條預告片,但電影還是沒成功開拍。
要拍《左撇子女孩》,鄒遇上重重困難,主要是在資金上,時間一拖,二十年就過去了。
「其實,這個戲我從2000年就開始構思了,只是一直沒辦法找到資金。」鄒導:「那個時候,在美國你是找不到錢拍外語片的,因為當時觀眾不太接受要看字幕的外語片。直到2019年,《上流寄生族》和《魷魚遊戲》大熱後,開始有了點改變,大家對亞洲的故事,對要看字幕的電影比較能接受,整個大環境真的有改變了。」
《左撇子女孩》劇組全部20人,現場約4-5人,鄒導雖說不方便透露整部電影預算,但據報《左撇子女孩》成功申請了兩個輔導金:400萬為台北市「國際影視攝製投資計畫」補助金,文化部影視及流行音樂產業局110年度的長片輔導金1,000萬元。
確認了資金,劇組只準備了一支iPhone配上支架,再加上一支寬螢幕變形鏡頭(Anamorphic Lens),加個小小的穩定器,《左撇子女孩》就開拍了。一般人聽到全片用iPhone拍攝,都以為因此它會比一般大電影便宜得多,但鄒說非也,「其實用iPhone拍攝並非因為要節省預算,iPhone拍攝是因為我們要在真的夜市裡面拍攝,比較不會影響別人。否則你架個攝影機出來,就不用拍了,大家都尾跟(著拍攝團隊)了,我們用iPhone是要把攝影機跟劇組藏起來。」片中所見的夜市是真的,片中麵檔和食材都是跟老闆租用的,夜市攤販老闆們都是真人出演。鄒時擎劇本由她和Sean Baker共同創作,由於在疫情後期拍攝,Sean Baker人在美國沒有到現場。
Sean Baker就像一個小孩子
談《左撇子女孩》不得不提到Sean Baker,他和鄒2004年合導《外賣》(Take Out),一個中國非法移民在紐約打工的故事。《外賣》90分鐘片長,超低預算只花了3000美元,卻獲多個獨立電影獎,爛番茄100%好評。 自此Sean Baker獲得更多拍片機會,而鄒也幾乎全在身旁,二人合作的包括 《跨性有話兒》(Tangerine,2015)、《歡迎光臨夢幻樂園 (The Florida Project,2017)、《赤色大箭男》(Red Rocket),就只有獲獎無數的《阿諾拉》(Anora)鄒沒有參與,期間她在忙自己這部電影。
鄒時擎在台灣出生,輔仁大學畢業後,1998年剛到美國不久就意外遇上了Sean Baker,二人常討論電影,大家都喜歡Dogme 95電影運動的作品。 其實鄒沒有念過電影,她說自己也沒有故意要進電影圈,「我是不小心掉進去了,真的啊,因為我也沒有學電影啊。我是遇到Sean,兩個人志同道合才開始拍電影。」你遇上電影就喜歡了吧?「對,我真的覺得好玩啊。」
問她怎形容合作多年的Sean Baker,她說:「他就像一個小孩子,一個大男生很有想法,他很有天分。因為他從大概八歲就立志要當導演,所以從小就在家裡,跟朋友拍家庭錄影帶,想一些鬼點子啊。」記者告訴她很喜歡《歡迎光臨夢幻樂園》 (The Florida Project,2017),鄒說其實這齣片是工會電影,劇組人數多達80人,Sean Baker拍攝時十分痛苦,以後都不會碰工會電影了。

台灣電影劇組被養壞了
Dogme 95由導演Lars von Trier及Thomas Vinterberg提出,運動重視創意,而非技術,宣稱要「奪回導演作為一個藝術家的力量」(Take back power for the directors as artists)。 Dogme 95重視的是電影作品的爆炸性衝擊活力,器材等工具全部放到其次地位,此思想激勵了無數獨立電影人。
鄒:「Dogme 95的電影看起來有點像紀錄片,它沒有甚麼華麗配樂,或是很厲害的特效,可是它整個核心就在故事上,而且很有力量。我們那時候好喜歡這些電影,我們就覺得說,我們要來拍一下這樣的電影。」
《外賣》2004是二人成名作,只花了3000美元拍成。「拍《外賣》甚麼事都是自己來,所以其實拍起來很有成就感。」鄒說其實《左撇子女孩》的創作年份比起《外賣》更早,「它是我們第一部想要一起拍的電影。」只是礙於找不到資金。期間她有嘗試回到台灣找投資者,可惜碰壁無數次,「幾乎是不可能。因為我在台灣沒有拍過片子,我還記得那個時候,我們回去有找到一位很資深的製作人,我們給他看《外賣》,他居然跟我說『那是甚麼鬼?』他完全不能對這樣的電影有同感。嗯,我覺得可能找錯製作人了,那時候要申請輔導金其實也很困難,所以也沒有下文了。」
《左撇子女孩》的計劃一拖二十年。直至《赤色大箭男》(Red Rocket) 煞科,二人到了康城影展,給一個法國片商看了《左撇子女孩》劇本,電影才重燃開拍的機會,「法國片商很喜歡,然後說如果可以在台灣找到輔導金的話,我們就一起來做這個電影。」電影終於綠燈開拍,本來定好的演員都得重新再選,當年通化街那個女孩,今天都20歲了。
鄒時擎說話很直,她說台灣的電影界,幾乎不了解獨立電影,「台灣本來有幾個製片跟導演,是專門拍獨立片子,像錢翔、蔡明亮。我覺得,因為後來大家都到中國去工作了,變成很習慣這種很有錢,劇組很多人。用這種製片方法,有點把劇組養壞了。」
拍《左撇子女孩》時,她發現整個台灣都幾乎沒有Indie Film了,「因為大家都去中國拍過片,都被養壞了。他們會覺得,劇組就是上面Department Head,下面還有五個助理,要這樣才可以拍片。我回來的時候,其實滿辛苦,因為大家都覺得下面要請助理甚麼的,我只請了一個台灣製片人(陳保英),她是專門拍Indie,小成本電影,我說完全不能請助理。」
鄒導說,可能由於自己在台灣沒有名氣,大家根本不知道她到底是誰,不肯聽她的話,「在台灣,大家會覺得拍電影就只有一個方法。製片就很關鍵,因為(找到陳保英前)我這樣跟另一個製片講了之後,他說很好奇,你要怎麼樣在真正的夜市裡面拍,他就要等着看,沒有人敢這樣拍。還沒有找到錢之前,我問過幾個台灣大的製作人,每個人跟我說,你不可能在真實的夜市拍,你一定要搭景,找臨演。我聽了之後就覺得,你不是我想要合作的人。」
拍完籌備了25年的《左撇子女孩》,鄒說Indie仍有路走,在Indie界多年的她說,其實自己也不抗拒在荷里活工作,只是擔心加入後,會失去導演的最後剪接權。
「我會擔心這個,對,可是我覺得我會想要試試。」

撰文、攝影:何兆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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