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必然是痛苦的。」
鄧樹榮戲劇工作室將於下月演出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愛爾蘭「荒誕派戲劇大師」Samuel Beckett經典悲喜劇《等待果陀》。此作問世70多年，以混亂無序的情節叩問人類存在處境，多年來被改編成電影、電視劇、京劇等多種演出形式。這次找來金像影帝林家棟和香港舞台劇獎劇帝朱栢謙，攜手演繹這對在無盡等待中相互依存的難兄難弟。
「鄧樹榮導演說這是一本『鬼佬佛經』。」朱栢謙回憶鄧導演想探索人類如何在世界中尋找存在。究竟是「我生故我在」？還是需要群體，「被看見」才是真正存在？林家棟說團隊討論時，認為故事就像公園兩位阿伯在爭吵，吵到「天花龍鳳」似的，即便文本對存在的反思隱晦，他們仍希望激發觀眾思考存在的本質。
故事講述Vladimir（林家棟飾）與Estragon（朱栢謙飾）在一棵枯樹下等待從未露面的果陀（Godot）。他們用瑣碎的對話和無意義的行動打發時間，期間遇見了傲慢的Pozzo和他的奴隸Lucky。當夜幕降臨，一位男孩傳來消息說果陀今天不會來，但明天一定會到。兩人說要離開，卻依然站在原地，繼續不知何時終結的等待。兩位演員指這次演出大部分忠於原著，只是加入了一點廣東話俚語，讓觀眾更容易理解。
此次是林家棟首度踏足舞台劇，他透露鄧導演多年來屢次邀約，直至如今他人生閱歷漸長，才被這個「尋找人生答案」的劇本吸引。而朱栢謙則表示，此劇是每位演員都渴望挑戰的經典，他更罕見地看到一向冷靜的鄧導演，對此次製作展現出前所未有的雀躍之情，並期待看導演如何把自己的「血」滴在劇本中。
萬物皆虛無？
「所有角色都是絕望的。」林家棟認為，角色間的相互依存是人類社會的縮影。他進一步解釋當Estragon曾提議分開時，Vladimir警告他，獨自一人將難以在情緒波幅中生存。朱栢謙認同：「我不等，我能去哪裡呢？」角色二人相識多年，依然選擇待在一起是因為二人能一同玩耍、互相關照。無論順境逆境，至少不必獨自面對存在的荒蕪。因此他點出這段關係看似是絕境中的必然選擇，卻是異常脆弱。
相對於兩位主角較平等的關係，蔡瀚億與倪秉郎飾演的主僕Pozzo與Lucky，則以鮮明的階級分野，寫出權力不均的關係。朱栢謙以當時法國哲學家沙特的論點來表達另外兩位角色的重要性：「『他人即地獄』，你和一個人相處，你就會知道別人有多不好，和自己有多不好。」林家棟補充，作者身處存在主義思潮崛起的年代，對人性間的矛盾與衝突自有其深刻感悟，認為二人關係道破戰爭與生存處境中，人類情感的對立與共通之處：「你這邊的人笑，那邊的人就不會笑，眼淚和笑都一樣。」但兩位演員都同意另一組角色最明顯的意義是點出無論階級高低，在「等待」這個共同處境面前，所有人並無二致。
訪問時他們還未開始正式排練，大多都是幾位演員們約出來圍讀，討論劇情及當中意象。林家棟指劇本中隱藏不少「密碼」，是對存在的不同隱喻。例如Vladimir給了肚餓的Estragon一根蘿蔔，他卻覺得淡而無味。蘿蔔正是其徒勞的象徵，獲得了渴望之物，卻終究無法滿足。為深入理解劇中的宗教隱喻，林家棟不僅研讀了多本福音書，更向信教的朱栢謙請益。
他剖析道：「劇中綿羊與山羊的區分，實則指向神的揀選。」此意象源自《馬太福音》第25章，耶穌以綿羊喻得救者，山羊喻受詛者。然而本劇卻刻意顛覆此寓言，看管綿羊的人反遭果陀毆打，而照顧山羊的男孩卻安然無恙。或許暗示果陀非神，甚或是神的對立面，指向「救贖」與「詛咒」本身在荒誕處境中的虛無本質。
劇作家Samuel Beckett從未對「果陀」的概念給出定論，他僅在傳記中留下一句線索：「如果我說的『果陀』指的是上帝，我會直接說『上帝』，而不是『果陀』。」這個說法催生了無數詮釋，從「希望」、「虛無」到「人生意義」等皆有其支持者。林家棟從個人經驗出發，認為「果陀」會隨著人生階段而變化，可以是學問、健康或事業成就等任何追求。朱栢謙雖深知Samuel Beckett曾否定「上帝」之說，但他仍堅信其與神性有關：「即使不信神的人，也渴望有一個能為自己指點迷津的存在。」他推論，在經歷兩次世界大戰的創傷後，人們極度渴望一位能解答苦難的神，但最終，誰也未曾真正見過祂。
等待有何意義？
當人類終須面對「果陀」這一終極命題，是那種動力支撐我們繼續等待？林家棟認為所有人都是在等待的過程中。他觀察到多數人在追求生存意義時容易陷入停滯，卻仍選擇等待某個主宰、政權或終極價值。正是在等待的過程中，我們必須不斷反躬自省，「我」何謂存在？假設我存在，有何價值？朱栢謙則從另一個角度補充，強調必須為等待設立一個目標，否則，我們的生存將全然失去方向與意義。
至於等待是否全無意義？「可能觀感上是沒有什麼意義，但我認為每一日就算對你來說很艱難，但都是養分。」所以林家棟認為悲觀地看待等待，沒有意義。朱栢謙則指當人等待完畢，完成目標，自然會有下一個等待，是一種輪迴：「等待必然是痛苦，所以為什麼需要消磨時間、需要娛樂、需要忘我和活在當下。」
朱栢謙指這套劇之所以是經典，是因為他在不同時代出現都能回應其社會的聲音，不同時代中各有意義。在他看來：「現在世界巨輪快了很多，更加迫切，要逼大家選擇和思考。」資訊科技發達，人每天都被螢幕佔據，由以前能有耐性看10-20分鐘的影片，到現在只看一分鐘的Reels。奔波勞碌，需要不停思考和找科技幫助思考，背後不也是希望尋找存在的一種？所以他笑說若果原作者看到現代社會所面對的處境，他可能會立刻彈回棺材中。
林家棟指正是利益的衍生，令人壓不住慾望，為達到目標不擇手段：「究竟人該如何進退呢？其實相當吃力。」他指正是因為吸收的資訊越多，思考越多，令人不斷處於對存在的各種恐懼中。所以希望大家慢下來，「無眼屎乾淨盲」或許更理想。
對於「存在」的涵義，人們永無共識，爭論也永無休止。
「倒轉來看，我們是不是要活著當下？」
《等待果陀》
日期：2025年12月12至14日、16至21日、26至28日
地點：香港藝術中心壽臣劇院，灣仔港灣道2號
林家棟、朱栢謙Makeup：Julie Hui@JLAB
林家棟、朱栢謙Hairstyling：Moe @ Backyard Styling
朱栢謙Outfit：@ithk
場地：Lubuds Group, FWD House 1881
撰文、攝影：林丰
圖片來源：鄧樹榮戲劇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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