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創作與評論向來相輔相成，然而在資訊碎片化的時代，深刻獨到的藝評越顯難得。
繼去年香港藝術發展局藝術評論組首推「藝評獎勵計劃」，成功發掘了一群熱愛藝評創作的大專生後，今年乘勢推出「藝評獎勵計劃2025－大專及畢業生組」，反應比去年更熱烈，共收到244份參賽作品。經過一輪嚴謹評審，文學、音樂、劇場、電影及視覺藝術五個藝術範疇的得獎名單現已塵埃落定！
接下來，「文化者」將刊登五篇冠軍作品，帶領讀者從新一代「藝評新力軍」的視角出發，細味藝術。
本屆劇場組冠軍由現就讀香港科技大學工商管理學院會計學系的陳昶廷奪得。其獲獎評論文章從選角及劇本的角度出發，深入剖析「中華文化節 2025」的粵劇演出《長坂坡》。文中指出此劇整體完成度頗高，但仍需檢視行當的專業性及劇情需要，充分展現了他對《長坂坡》一劇的深刻認識及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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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坂坡》是京劇傳統劇目，源自《三國志・蜀書・趙雲傳》，同時和名著《三國演義》的第四十一、二回的情節大致相同 [1]。按節目單張介紹，粵劇版《長坂坡》由阮兆輝先生在1996年為高山劇場優化重開而編撰。《長》最著名的情節必屬趙雲七進七出，單騎救主的情節，因此演出時大多以長靠武生趙雲為主角，如現在流傳的京劇版是厲派武生創始人厲慧良的代表作之一，但因三國時期正值亂世，因此此劇實際牽涉大量角色，幾乎囊括魏、蜀兩大勢力的所有人物。從戲曲的角度而言，雖然長靠武生趙雲是主要角色，但同時生、旦、淨、丑等行當也有不少發揮空間，因此需要大量人力，對戲班的挑戰不少。雖然是次中華文化節演出由不同的名伶組成演出班底，並不是由單一戲班負責，但自「六柱制」實行以來，粵劇行當的界線變得模糊，為這次演出增加不穩定性。此外，京劇版的《長》只有接近兩個小時（不算進不固定連演《漢津口》部份），此長度在粵劇屬於中篇劇範疇，在阮先生編寫劇本時，在原有情節外加入呂布兵敗白門樓 [2] 和煮酒論英雄 [3] 的劇情，令粵劇版達到一般粵劇長篇劇的長度，令粵劇版《長》的劇情更加豐富同時，也相對增加了複雜性。是以，本篇將從「選角」和「劇本」兩個方面的安排來評價是次中華文化節粵劇《長坂坡》演出。
1. 選角：行當的專業性和跨行當演出
粵劇戲班「走埠」演出自上個世紀便十分流行，可是由於戰亂和電影行業的興起，令戲班的收入大為減少，戲班難以承擔班內大量演員的支出，因此傳統的「十柱制」[4] 改為現在流行的「六柱制」[5]，自此令粵劇演員行當的界線變得非常模糊。此舉令演員需要兼顧更加多的角色，例如傳統的「淨」行現在主要由武生或丑生兼任，甚至有部份劇目丑生還要擔任老旦的角色，或在同一劇目中從白髮蒼蒼的鬚生，轉為豪邁的花面（如《紫釵記》中的崔允明／黃衫客），考驗演員處理不同人物性格、形象的能力，大大增加了演出的難度，若演員處理不宜，或缺乏特定行當的歷練，無疑會對劇目的完成度產生影響，破壞演出觀感。
是次《長坂坡》無疑是考驗演員對人物處理的最佳例子。不論是歷史中的三國時期，或是小說《三國演義》，均可算是家傳戶曉，觀眾對出現的人物都有不淺的了解，令對演員處理角色的能力要求大增。在《長》中，飾演趙雲的李龍先生擅演袍甲戲，在下半段的七進七出，單騎救主的情節中，憑藉手中一桿銀槍和諸多曹營將士來回交鋒，多年深厚功底展現出趙雲的威風和驍勇善戰，貼合普羅大眾對趙雲一角的形象。每次的鑼鼓後的「紮架」，臺下的滿堂喝采反映出李先生對趙雲一角處理得心應手。同時，趙雲在七進七出的過程中，面臨不少艱難的時刻：例如要在百萬軍中尋找幼主阿斗展現出心急如焚；面對同屬劉營大將張飛對其叛變的質疑；及後糜夫人投井自盡的悲傷。雖然《長》中的趙雲是武打戲為主，但在大鑼大鼓的配合下要呈現細膩內心戲的難度對比武打動作也不遑多讓，李先生的處理極佳。而飾演陳宮一角的何偉凌女士擅長演出文場戲，於劇中《陳宮罵曹》這幾乎是全劇最長唱段的一折以非常細膩的唱腔，把謀士陳宮表演得活靈活現。陳宮一角雖然在此劇只出現了非常短的時間，但角色實際的形象非常複雜：和今日的大敵曹操本是故友，曾心軟放過對方；自己本來是才華蓋世的謀士，但現在因為呂布不聽自己良言相勸而兵敗被擒，因此演出陳宮一角需要同時把對當年放過曹操的追悔莫及、敗仗的憤慨、慷慨赴死的豪邁在一段《罵曹》中同時呈現，難度甚高。何女士的演出非常得宜，在此以「把子戲」為主的《長》中為觀眾呈現了經典的古腔唱段。此劇本的編劇阮兆輝先生在劇中飾演劉備一角，被譽為「萬能泰斗」的阮先生掛上鬚呈現出非常立體的劉備形象：老實沉穩，能屈能伸，胸懷大志且重情重義，和正史與小說中的劉備相當吻合，也是十分合適的選角。
但此次演出也有演員面臨角色處理的難題。如溫曜聲，在六柱制下大多擔演文武生或小生角色，但此次需要扮演從呂布麾下，之後轉投曹營的猛將張遼，其展現的張遼形象則和大眾所知的相距甚遠，而且在演出功底方面仍有待改善。張遼是非常善戰的將領，不論效力呂布或曹操都立下赫赫戰功，但溫的張遼，雖然已經掛上黑鬚，又身披大靠，手提銀槍，但顯然過於柔弱，反倒更偏近文人書生，全無久歷沙場，戰功累累的大將風範。在《白門樓》一幕中，其演唱「芙蓉中板」三次開口均有「撞板」問題，唱功仍然有待改善。雖然本劇未有連演《漢津口》一折，但在當劉備仍在曹營時，仍然有關羽一角短暫出現。是次關羽由鄺紫煌飾演，雖然鄺不時演出長靠袍甲戲，但在此劇如此有限的表演時間內，其未能處理關羽這個傳奇人物的形象。「紅生」關羽的演出門檻極高，如京劇有「紅生」行當，此行當的演員精研如關羽這類的紅臉角色，尤其是關羽的演出技巧，但在粵劇中則並無此行當，使近代演出關羽一角的演員往往是跨行當，考驗演員對關羽鮮明人物性格、形象的掌握力。鄺的關羽缺乏了不怒自威的氣勢，不夠壓場，令他的關羽彷如普通淨行或鬚生角色，沒有把關羽和劇中其他人物的形象差距展露出來。且不論在粵、京劇中，關羽的眼睛的都是半眯（因為相傳關羽睜眼就要殺人），鄺沒有把這個外貌特徵呈現的很好，對角色的了解有待改善。
是以，在此次《長板坡》中，不但向觀眾展示不同演員對不同角色的處理能力，更加令我們應該反思培育專業行當人才的需要，雖然跨行當的演出可以磨練演員，尤其後起之秀的演出能力，但過多這類演出，尤其是在家傳戶曉的傳統劇目，或會令劇目完成度大打折扣。
2. 劇本：劇情推進的需要和整體劇本的複雜性
如開首所述，粵劇版的《長坂坡》對比傳統的京劇版本，新增呂布兵敗下邳和曹操、劉備煮酒論英雄的情節，刪減了京劇經常連演的《漢津口》[6] 一折，延長了劇本長度，令劉備和曹操兩角有更多的發揮空間，但同時令複雜性提升，頗為考驗觀眾的了解能力和集中程度。
先討論是次演出包含的劇情。下邳之戰發生於建安三年（198-199年初），講述呂布在下邳和曹操僵持不下，最終兵敗在白門樓被處決的情節。在是次演出中，首兩幕均是講述以上劇情，並在白門樓一幕加入古腔《陳宮罵曹》的唱段。《陳宮罵曹》是古老劇目，近年香港絕少有演出此劇的機會，現網絡流傳的舞台演出只有羅家英先生在2020年參與的八和會館演出 [7]，此折無疑是瀕臨失傳，編劇時阮先生刻意把《罵曹》加進《長坂坡》中連演，既令觀眾大飽眼福，又能起到保育傳統劇目之效。然而，按史實或小說情節，下邳之戰實際是曹操為官渡之戰（200年）掃清後顧之憂的舉措，和及後長坂坡之戰（202年）的關聯並不大，呂布這個角色對當時大局已經並無具體影響。反之，長坂坡之戰的主要人物劉備、曹操兩角並未在首兩幕獲得充足發揮空間，即使在第三幕的《煮酒論英雄》，也是為了鋪排官渡之戰的劇情，並非長坂坡戰事，劉備逃出曹營擁兵自重的情節並不需要額外加上一整幕戲來交代，增加此三幕只添加了劇情複雜性，使觀眾需分心應對三幕不算簡短的情節，接收過多的資訊。
下半場主要圍繞趙雲七進七出的情節，並以張飛喝斷當陽橋為全劇收結。這部份的劇情則寫得非常細緻，趙雲每次出場均對劇情的推演有重大作用，從告別劉備，到一路拯救甘夫人、劉營將士、阿斗，到糜夫人投井，都有助於展現出長坂坡的危險，而且劇情非常容易理解和直白，不用觀眾在緊湊的武打戲中仍然需要了解複雜的情節，可見此處劇情安排相當合理。值得留意的是，在被曹軍追到前，劉營將士晚間在村落休息，其中有保留趙雲巡防，之後把槍豎立，單腳托頭休息的京版《長》經典場面，雖然保留與否並不影響劇情，但李龍先生在此段的演出令觀眾大飽眼福，同時呈現「北戲南做」的融會貫通。而最後以當陽橋為結的設計合理，以斷橋制止曹軍追擊能夠為超過一小時長度的武打戲提供一個可以停頓的節點。同時，當陽橋前張飛命將士在叢林奔馳的橋段，呈現出其雖然豪邁，但作戰智慧高，心思細膩的形象，有助令張飛一角更為立體。
誠然，若需把《長坂坡》一劇的長度延長，不妨考慮刪減首三幕的劇情，並參考京劇的慣常安排，加入曹操識破張飛當陽橋的計謀，一路追趕劉備後被關羽嚇退的《漢津口》部份，作為全劇收結可能會令《長》更加目不暇給。《長》全劇中雖然曹操是貫穿全劇的角色，但除了《煮》一幕，並無太多表現機會，倘若加入其識破張飛假借馬尾綁樹枝在樹林奔走，假裝有伏兵的計謀，有助把曹操這個家傳戶曉的梟雄形象更加展露無遺，令淨行演員也有足夠的發揮空間。其次，《漢津口》一幕排場盛大，關羽帶領將士出場的場面必定能夠令觀眾大飽眼福，而且能夠令曹操、關羽這對舊主僕有對手戲的交流，相比首三幕的呂布、貂蟬、劉備、曹操的對戲，更加貼近長坂坡之戰這條主線劇情。《漢》的劇情也相對直白，容易理解，觀眾不需要如白門樓情節中，需要理解呂布與貂蟬、陳宮與曹操 [8]、劉備與呂布、劉備與曹操等太多錯綜複雜的人物關係，也能看懂《漢》，加入此段，會比加入首三幕更合適。再者，《漢》是長坂坡之戰的真正總結，以此為全劇結尾，劇情會更完整，更加展現長板橋戰役的緊湊性。
3. 總結
總結而言，是次《長板坡》雖略有可改進之處，但整體完成度頗高，令觀眾目不暇給，大飽眼福。若能夠更加謹慎選角，且再檢視劇情需要，必定能夠使此劇更精彩。藝術本就沒有最好，定義「最好」反而會令人難以跳出框框，難以創造更多不平凡，寄望此文能拋磚引玉，引起更多從業員和觀眾參與討論，令香港粵劇的水平更上一層樓。
撰文：陳昶廷（「藝評獎勵計劃2024 —大專及畢業生組」劇場組冠軍）
[1] 《戲曲之旅》第275期，頁82-83。
[2] 即歷史中「下邳之戰」，小說《三國演義》第十九回。
[3] 《三國演義》第二十一回。
[4] 「十柱制」：傳統的粵劇行當分配，分別為「生」、「旦」、「淨」、「末」、「丑」、「外」、「小」、「貼」、「夫」、「雜」。
[5] 「六柱制」：「文武生」、「正印花旦」、「武生」、「丑生」、「小生」、「二幫花旦」。
[6] 《三國演義》第四十二回。
[7] 香港八和會館製作：《傳統粵劇例戲及排場折子戲》。
[8] 京劇《捉放曹》情節，即《三國演義》第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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