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是『身份認同』的問題。在很多人的眼中,我是一位藝人。但是『藝人』的範圍可能包括演員、歌手,甚至我現在一直在做的藝術工作。」–葉蘊儀
「葉蘊儀」這個名字,對許多人而言,印象依然停留在九十年代那位紅遍亞洲的甜美偶像。然而,她更希望公眾認識的,是作為藝術家的自己:「我做藝術都做了很多年,甚至乎做陶藝都做了十幾年。」她早於1996年開始接觸黏土藝術,及後成立藝術學院。2007年畢業於香港藝術學院的藝術文憑課程,及後七年多完成了澳洲墨爾本理工大學藝術學士及碩士學位。
「那七年裡,我由做一些很純粹的拉坯,或者是畫畫後,開始做一些概念性作品。」她回憶道,這段學術訓練讓她的創作從技藝走向思想,而女性議題,則逐漸成為她作品中反覆探索的核心。
「結過婚,有兩個小朋友,她們也出來工作了。而我也發展了自己的事業。」藝術對她來說,並非玩票或息影女星的轉型,而是自成名以來便平行發展的「第二人生」,是她遠離鎂光燈、向內探索的一場漫長跋涉。然而這條路並不平坦,從「藝人」到「藝術家」的轉換是一種負擔,觀眾往往難以擺脫「明星葉蘊儀」的濾鏡來審視她的作品,這讓純粹的藝術對話變得困難。

成名是助力,還是阻力?
儘管如此,她對那段星光熠熠的過往並無悔意,認為仍是寶貴的人生經驗:「但是我都希望大眾會明白,現在的我已經不是以前的我。」邀請大家看見那位在陶土、畫布與概念中,重新找到自己的葉蘊儀。
「身為女性,應該是要為女性發聲,所以就多做一些與女性議題相關的作品。」葉蘊儀的創作,根源於一份清晰的使命感。她觀察到,媒體與社會仍將「女性必須依附男性」的刻板印象視為理所當然,諸如「柔弱」、「顧家」、「不該出頭」等標籤,如同無形的枷鎖束縛著女性。她對此直言反感,並鮮明地提出主張:「現今的社會,女性應該忠於自己。」希望社會認知到「女性主義」思潮多元,並非「任意妄為」或「厭男」。
她的藝術實踐,正是這一理念的延伸。她曾以陶藝探索「刺繡」這一傳統中國女紅,但目的不在復刻技藝,而在於挖掘其當代表達的可能,反映女性的歷史處境:「以前的女性很艱辛,嫁到很遠,不能輕易跟家裡溝通。」因此早於清朝,當時的女性就「發明」了「女書」,一種長菱形,筆畫纖細,僅由四種基本筆畫構成的文字。這種文字「傳女不傳男,母傳女,老傳少」,成為女性表達日常瑣事與心情的出口。
以藝術「書寫」女性
她著迷於這種在限制中迸發的創造力,以詩歌的五言或七言形式書寫,在摺扇紙張、花帶、手帕等物品上秘密傳遞:「雖然她們沒讀過書,但是其實都有那種文人浪漫氣質。」希望重新以此媒介承載女性私密情感與集體記憶,也證明了「女性主義」的多種表達方式。
葉蘊儀的創作從不設限。在取得碩士學位後,她渴望突破單一媒介,因此嘗試涉足寫作。她在2015年出版散文集《她們的二三事》,榮獲金閱獎肯定,此書闡述不同年代的23位著名女星,如柯德莉夏萍(Audrey Hepburn)、鍾楚紅、愛瑪屈臣(Emma Watson)等,如何以一己之力推動性別平等、環境保育、動物權益等社會議題。同時她亦親筆描繪肖像畫,向每位人美心美的女性致敬,她認為:「每個女性都有她發聲的空間和議題。」
然而創作之路並非一帆風順。之後出版的攝影集《赤・色》便將她捲入一場始料未及的風波。這一切的起點,是她2018年萌生的念頭:「用自己的身體,去呈現作品。」為此,她特意邀請資深電影美術指導梁華生掌鏡,透過攝影探尋女性身體之美。
《赤・色》的風波
本書2019年在 Fine Art Asia 做了一個攝影展覽,但是內容竟提早「流出」,她指被協助拍攝的工作人員出賣:「我不知道為什麼清了場,他們都能夠拍到製作相關的東西,幕後花絮,然後給了一些傳媒。」她指收到消息後相當崩潰,哭了無數次。令她最受傷害的是,這件嚴肅的藝術創作被徹底娛樂化、扭曲為八卦炒作。
隨之而來的,是公眾對其動機的質疑與誤讀,甚至有聲音揣測她「收錢」拍攝性感照片。她一再澄清:「我拍攝的時候是穿了低胸的衣服,但不代表我賣弄色情。」這本是一場純粹、自發的藝術表達。在憤怒與無助中,她糾結是否該採取法律行動。最終,為女性發聲的信念給了她力量:「我應該為自己爭取一個公道,表明事情不是這樣的。」長達兩三年的「申訴」之路令她身心俱疲。
這場風波,意外地讓靜態的攝影集,演化成一場動態的社會「行為藝術」。從作品發佈、媒體扭曲、公眾獵奇到法律抗爭,每一個環節都讓「女性身體自主」這個核心命題,以一種更殘酷、更立體的方式被呈現與討論。她意識到:「將這件事更加立體化,呈現到我想講的東西。」歸根究底,這本書旨在探討「忠於自己」與反抗社會強加於女性的規範。
「大眾對女性的身體有一些負面的看法,當有裸露或性感內容,就會用有色眼鏡去看那件事。」無論是傳統的刺繡,還是現今的身體媒介,對她而言,都是女性爭奪話語權、打破成見、並奪回自我定義主權的嘗試。
外界的紛紛擾擾
在鎂光燈下,關於她的各種傳聞與演繹從未停歇,她坦言多年來面對許多不實的報導,她選擇了沉默:「我一直沒出聲,是因為不想影響自己家裡的小朋友。」為了讓孩子不受影響、擁有屬於自己的成長世界,她甚至從不主動提及自己的演藝生涯:「我就是我,他們是他們。他們有他們的人生,不應該影響到他們。」
然而現今孩子已長大成人,她認為是時候站出來為自己發聲,出一口氣。不僅是為了澄清事實,更是為了擊碎一個更龐大、扭曲的社會眼光:「社會給了一個框架女性,覺得女性一定要嫁給有錢人的,或者需要卑躬屈膝,其實不是的。」所以她上年在社交媒體發佈千字文控訴網媒的不失言論,重新澄清她家庭、生活及事業的種種事實,以正視聽。
「未來當然我希望就是做回自己的藝術創作。」她坦言2019年因《赤・色》引發的風波與隨後的疫情,曾令她情緒波動,失去創作動力。然而穿越紛擾後,她正重拾創作的熱情,並將所有經歷與感悟,回歸到一個深切的期盼:「我希望大家在我的作品裡面看到真正的葉蘊儀。」這是她多年職業生涯,對觀眾最誠懇的邀請。
今天是她的生日,在剝離所有外界標籤下,希望大家重新認識那位不斷探索、忠於自我的葉蘊儀。
訪問:鄭天儀
撰文:林丰
拍攝、剪接:李睿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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