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人都在網看過一個搭棚女生，名叫琪琪（Daisy，本名白碧琪），她曾在夜場工作，曾經吸毒、生活靡爛、錢又花光，人生走在最低處時，她想人生不如從頭reboot，結果加入了搭棚工作，身世十分傳奇。幾年之後，她不但成了經驗豐富的搭棚師傅，今年還得獎成了「建造業傑出青年」。
除了參與建築工程，琪琪也與同行好友阿恆（Sam）探索建築以外，文化保育/傳承上的竹棚技藝。近日PMQ舉辦「和匠心傳」展覽，廣場上所有攤位以及木偶戲的舞台，就由阿恆和琪琪二人及團隊搭建。二人平日還舉辦竹棚推廣班，嘗試將竹棚文化推廣至建築以外。
「剛入行只是有興趣，但越搭越鍾意，這一行實在有挑戰性。」
看宏福苑大火，以為這一行玩完
採訪當天，剛經歷大埔宏福苑發生大火不久。香港人先看到有人將大火起因歸咎竹棚，幾家外媒也跟隨這個理論作出報道，然後有專家反指竹棚不易起火，實際上棚網和發泡膠更可能是惹火原因。很多香港網友看着看着，感到憤怒。事發當天，剛好這兩個搭棚師傅都不在香港，其時他們身在廣州，參與花牌的竹棚製作。
「其實，當天我們由早上八點開工，一直搭棚到晚上十二點，都在掛花牌。知道事件後，我們心想：糟糕了！很快就有傳媒想找我替竹棚平反，但我不能說點甚麼，因為我當時還不清楚事件。」琪琪說，事件令她抑鬱了好幾天，傳媒找她，全都推了。阿恆說，很多專家的引研究指出，其實竹的燃點是260多度至300度，它不會一下子就著火。
隨事件發展，他們有看到不斷有香港人替竹平反，琪琪說：「很感動，真的很感動。」二人說：「看到火很大，我以為這一行真的即時玩完了！因為我不知道輿論會怎燃燒，有些人可能本身不是很了解，但我沒有想過，嘩！原來這麼多香港人撐，這一刻我是感動到想哭。很多香港人支持我們，香港人的眼睛是雪亮的。」
眼前這一關有驚無險，算是過了，全力投身搭棚的二人卻不敢看好搭棚前景，「剛發生大火時，剛剛入行的師傅覺得自己入錯行了，做了很久的會說：『學了這麼久，突然間說要轉行？』大家真的很徬徨。」琪琪說，搭棚界近期人心惶惶，一波未停一波又起，「其實，政府早在年初的時候，就公布政府工程要50%轉成使用金屬棚，因此搭竹棚已經少了很多工作，雖然我們竹棚有很多科，但畢竟工作是少了，再加上輸入外勞，對於我們這一行其實是雪上加霜。」未來怎樣？他們說見步行步。
棚搭不是落後，是香港有需要
阿恆入行逾十年，琪琪入行短一些，她在今年辭掉全職工作，一邊接Job，一邊學習搭戲棚。她說戲棚的搭建，其實用上了杉樹做主力結構，但因為中美貿易戰，今年她參與搭建戲棚的公司因為儲存的杉木不足，因此必須用上現代鋼材，混合傳統及現代搭建，「整件事既又現代又古老。」這對一直想學習/保留竹棚工藝的二人來說，自然不是味兒。
「現在也不是沒有人入行，像今年，我們都帶了幾個新的男仔入行，但是因為有了金屬棚，已經是少了工程。那他們想入行的時候，行業靜了，又未必幫他找到長工，到大火發生後，他直接WhatsApp我說：『喂，無得撈了！』他問我點睇？我當然希望工作可以繼續，畢竟搭棚是一個這麼傳統的職業。」
竹棚行業分幾大類，當中包括濕碎（外牆小型工程）、傳統節慶、大型維修等。傳統節慶包括戲棚、花牌等。戲棚也分兩大類，包括大金鐘和龍船廠，花牌也因應紅事白事，特別的節日而有所不同。大型維修建築俗稱「灰水」，類似灰水的還有拆樓棚。此外，還有斜坡上的杉台，主要用杉木搭建等等。阿恆和琪琪，主力做濕碎棚，近期開始參與傳統節慶工程，例如花牌。其中戲棚的搭建技巧十分複雜，二人說最少要學幾年。
琪琪說着說着就有氣，她說一直想替竹平反，「可能有不在香港的人會覺得竹棚很落後，很多人都這樣說，從地理環境去看，香港的樓密密麻麻，人多路少，街道狹窄，其實未必是搭到金屬棚。香港的樓宇既高又大，一些舊樓樓齡比較大，有些牆承受不到金屬棚的重量。那為甚麼不可以好像國內那樣，免棚換水喉？免棚換冷氣？因為香港有法例，我們做所有凌空的外牆維修、換水喉、換窗、換冷氣，都是必須要搭棚的。牆是否承受到金屬棚的重量呢？不肯定。」
他們的結論，是為甚麼香港把竹棚工藝保留至今？「棚搭不是落後，而是香港有需要用到竹棚。」
剛入行，被奚落
眼前這兩個人，真的很愛竹棚。琪琪常說竹棚拯救了她的人生。而阿恆曾做過不同行業，只有搭棚能留住他，一做逾十年，早前他還成立了自己的公司，想把竹棚工作擴展至建築以外，與琪琪參與文化活動，又辦教學開搭棚班。
談及入行，他記得自己當初在地盤工作，單單搬竹已搬了兩年，仍未上棚，結果另外找了濕碎工程，終於可以上棚了。
琪琪回憶從前：「以前做夜場，曾經吸毒，幾天不回家，直至腦部出問題，覺得再抽下去會死掉。因為抽得太多會有抑鬱，對很多事都很負面，其實我後期已經有點想自殺，那時候住23樓，我真的想過跳下去的。」有天她開始幻想，如果自己不做夜場會想做甚麼工作？「地盤好像也不錯。十年前，我在迪士尼做泰山樹屋翻新工程，當時負責油漆，見到那些竹棚，感到很震撼，我不明白為何用竹棚可以這樣搭建？我就問朋友，那班搭棚師傅請不請女生？結果他們不請。」
經歷夜場生活，後來她終於入了行，但剛入行常被奚落、被嘲笑，自己氣力又不足，一直有點受氣。當時她做負責搭棚中的「濕碎」工程，即外牆維修，例如換窗、換冷氣等工作，「很多時候，你做維修或者屋的翻新工程，你將竹子搬入屋，靠在牆上，就可以出外透氣，但我放好了師傅也不讓你出去。也有些師傅很好，他說你放好竹就出來，我教你紥竹，有些不是，總不讓你出去，說要在裡面看他紥竹。」
琪琪當時考了中工牌，職位低，對搭棚還有很多東西不懂，她感到這行業老一輩的階級觀念很重。阿恆補充：「尤其你是女人。」琪琪：「就是嘛，若我們同期入行，有些師傅會讓他出去，不讓我出。我只能求他讓我出去。」
阿恆不一樣，他做過廚房，做過銷售員，沒有一行做得久。「其實就是一入行，我也覺得自己做不長，但做下去發覺其實搭棚真的幾好玩。你想想，搭幾個平台給別人用，他還可以做到很多事情，不只是維修。當我接觸到濕碎，每日去不同的地方，見到很多不同的東西，認識不同的人，就是我最有興趣的地方。」
搭棚在高空工作，具一定危險性，阿恆說自己其實有畏高，只是工作半年左右開始習慣，「剛開始濕碎的時候，是腳震的。」有沒有發生過驚險事？「有一個工程在半山，我們在天台出入，像飛虎隊一樣遊繩下去，開頭只用一條繩，心想應該很快，我下去的位置在大廈的角落，下去時一手拿電鑽，一手拿繩，用腳蹬着牆。但到了一半，因為風大，人被彈到另一邊去，我心裡一震，就問師傅多給我兩條繩，才感安心。」琪琪也說自己畏高，但她說自己很騰雞，事情慢慢做，沒有驚險。
搭棚工作艱辛，阿恆說最難熬是香港的炎夏。琪琪說下雨很辛苦，她試過在大雨中工作，冷得人在顫震，老闆還催她弄好了沒有，「當時我還在學師，只好頂硬上。」她記得剛入行有時工作會不開心，曾經有師傅說要在七樓把竹拋下來，叫她接住，她說自己辦不到，結果師傅下來跟她說：「阿琪，你有沒有想過不做這一行？我谷住眼淚，差點哭出來。」但也有些師傅很疼她，一直教她，見她這幾年做下來得獎又做到成績，感到比自己成功還開心。
琪琪的故事被廣泛報道後，多了女孩入行，她說這一行多少有點性別歧視，尤其在傳統節慶的範圍內，傳統上不讓女孩上棚。即使上棚，也不喜歡被女孩在上面跨過。今年她參與了幾個節慶的搭棚工作，卻目睹有些師傅見到她卻很開心，說終於都見到女孩子參與。
實在愛竹棚，琪琪前陣子得獎，被問及有何理想目標，她期望有天能成立竹棚博物館，推廣竹棚文化。
採訪：何兆彬、鄭天儀
撰文、攝影：何兆彬
拍攝：K.Ma
（展覽現場照片、花牌照片由被訪者提供）
「和匠心傳」
展期：即日起至1月4日
地點： PMǪ 元創方
（展覽免費入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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