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藝術展大多只展示藝術品,但這次我們不只展出作品,還有藝術家們的『靈感來源』。」香港藝術館館長(現代及香港藝術)馬佩婷說。

在藝術氛圍濃厚的三月,一個仿如眾「星」雲集的展覽「當下──香港藝術展」,也正在香港藝術館開幕。十九位活躍於當今香港藝壇的藝術家,涵蓋資深名家與矚目新銳,以多元媒介與創作空間形成一扇窗口,讓我們探身其中,一覽當下的香港藝壇。

展覽以「當下」為名,顧名思義,就是聚焦「此時此地」的香港藝術。展覽除了精選多件藝術家的近年作品,還有另一獨特之處,就是重新喚起「身在現場」的獨特體驗。

「我們特別在館內設置開放式工作室,邀請觀眾親身步入創作幕後,甚至走進『創作現場』,與藝術家面對面交流,感受作品背後的心血與溫度,有些藝術家甚至已構思,要在現場跟觀眾一起創作。」馬佩婷形容:「親身與藝術家直接見面交流,這比起單純觀看作品,更令人印象深刻。」

「當下」的香港藝術

在二樓的香港藝術廳門外,作為主視覺設計的燈箱亮起,仿佛邀請觀眾步入展廳,開啟一場「當下」的藝術探索。展覽以城市、風景、虛實和變奏四個主題為脈絡,展現參展藝術家近年的精選作品,媒介橫跨繪畫、水墨、陶瓷、雕塑、錄像、裝置及多媒體等。「香港藝術是這座城市作為多元文化交匯處的獨特映照。香港藝術家以鮮明的個人風格及非凡創意,建構出獨特的視覺語言。」馬佩婷直言,香港當下的藝術生態充滿活力、多元,且不斷在成長及發展。「許多藝術家的獨特之處,就是能夠從平常事物中,找尋到不凡的靈感,創作出令人感動的藝術。」

踏進展廳前,率先跟其中四位參展藝術家──黃進曦、陳惠立、梁麗雯與梁美萍對談,聽他們分享自身的創作靈感與環境。幾位藝術家關注的主題與媒介雖截然不同:黃進曦從宇宙角度回看香港山巒,陳惠立以太陽椅照看人與人的關係,梁麗雯借工筆的細膩抵抗現代城市的急速,梁美萍以微觀視角凝視常被忽略的生命。然而,他們的作品皆敏銳地回應着香港「當下」特有的城市風貌、生活節奏與人文情感。

陳惠立《卡座》:以太陽椅打破城市界限

「世界各地的泳池都很不一樣,因為每個公共空間的規矩,或者營運方法都有所不同,此外還有歷史建築的影響。」
──陳惠立

生活於城市,我們每天與無數陌生人擦身而過,卻未必留意到那些彼此交匯的痕跡。
以「城市」為題的作品中,陳惠立的《卡座》從公共泳池的空間出發,探索許多人共有的城市記憶。自2016年,他開始以游泳池作為創作核心,2023年在尖沙咀海旁的香港藝術館前創作出矚目的巨型泳池裝置作品《路過蜻蜓》,一度吸引大量觀眾欣賞。延續前作的元素,這次他進一步探討太陽椅所盛載的社會關係,以至自我內在的聯繫。

「每次我使用太陽椅時都會想:上一個使用的人是誰呢?」他好奇問道。「那人可能在椅上留下了汗水,或是身體的印記,當我躺上去時,便好像跟這人有一個很緊密的接觸,但實際上又不然。所以這次我就想──有沒有可能將這種感覺呈現在這個裝置中?」

陳惠立
陳惠立的《卡座》從公共泳池的空間出發,探索許多人共有的城市記憶。

展廳外,他的一組裝置作品《卡座》置於落地玻璃前,維港風景透窗而進。當觀眾駐足觀看,甚至躺在椅上時,他們便由此轉變為參與者,以觸感與椅子的形狀交會。椅上留有不同的人體凹痕──或是一對男女,或是中年男性與青年,好像保留了陌生使用者的不同形態。陳惠立期待觀眾能在坐下或觸摸《卡座》的過程中,試看椅上的人型是否跟自己合身,「但這是很困難的,因為每人的身型都不一樣,言下之意就是:每個人都是獨特的。」

由繪畫泳池瓷磚,到以裝置藝術邀請觀眾參與互動,公共泳池一直為他的創作帶來不少啟發。陳惠立憶述,兩年前到訪布達佩斯的泳池,發現當地浴場和泳池文化都很深厚,更從中發展出許多意想不到的可能:「譬如每到第一個星期六的晚上,泳池會搖身一變成為派對現場,既有DJ播放音樂,也有激光,人們手持酒杯在泳池暢飲,從一個場所延伸出多樣元素。」

由異國歸來,他遂發現香港泳池其實也有着自身的特色,如其數量之多,乾淨且收費便宜:「香港一個這麼細小的城市,卻有40多個公共泳池,其實密度是很高的。另外我也曾在新聞上讀過,要營運一個泳池,入場費需要達一百元才回本,但香港公共泳池收費僅17至19元。要是我沒曾到訪其他地方,就未必意識到香港有這樣的場域特色。」藉由這次的《卡座》,陳惠立希望營造一場輕鬆而親密的實驗,讓觀眾把目光放到日常的公共場域,從而對城市空間、親疏與界限提出疑問。

陳惠立
陳惠立對於太陽椅所盛載的陌生人身體印記感到好奇。他期待觀眾能在坐下或觸摸《卡座》的過程中,試看椅上的人型是否跟自己合身。

黃進曦的宇宙視角

「在香港生活、創作時,我們可能需要多一點浪漫化的演繹。」
──黃進曦

生活在變化急速的城市中,創作能帶來另一種觀看日常的視角。陳惠立著重人與人之間的界線與關係,而擅繪風景的黃進曦則更多從宏觀視角捕捉香港山景:「疫情完結後,城市給我的感覺是,所有東西都在加速地追趕失落了的時間,像我住的火炭區,無論建築物的拆卸或興建,變化都很快。我開始覺得,眼見所及的風景好像都有點陌生,反而從宏觀一點的角度看整個香港時,那感覺更加熟悉。」

黃進曦
擅繪風景的黃進曦多從宏觀視角捕捉香港山景。

由麥理浩徑、天星小輪到各國風景,黃進曦筆下的風景也在不斷變異。最初寫生,他曾想過盡量避開香港的城市,「讓你未必認出那是香港。」但隨着他到更多不同的國家寫生,漸漸對比出香港風景的特色,「你會開始覺得,其實你畫這個城市的風景,不只是在於它漂亮與否,而是它有沒有帶來一種親切感。於是我逐漸看到城市的那部分,特別是它與大自然風景的並存。作品之中,除了客觀的演繹之外,也多了一些超現實的呈現,以表達我對風景的主觀感覺。」

黃進曦
由麥理浩徑、天星小輪到香港山景,黃進曦筆下的風景也在不斷變化。

香港的日常風景之中,最吸引黃進曦的正是天星小輪:「天星小輪的名字很漂亮,好像自由自在似的,但它只可以在維港兩岸來回遊走,範圍很小,於是我過往的作品常將天星小輪放在不同地方的海面,好像它能帶我們到處去。」名為《這天星際浪漫》的作品以一組11件畫作在展中並置陳列,氣勢恢宏地鋪展出宇宙圖景,底下則是香港群峰,對照鮮明。星際之中,天星小輪幻化飛船,倒轉過來俯瞰地球。黃進曦解釋:「身處太空時沒有上下左右之分,只在於你從甚麼角度去看,所以我想透過這倒轉了的渡輪,反思平時觀看事物的角度。」

黃進曦
《這天星際浪漫》中,天星小輪幻化飛船,倒轉過來俯瞰地球。

要是你靠近畫作細看,更能從飄浮的隕石上,察覺到藝術家留下的香港痕跡──包括消失了的珍寶海鮮舫,又或是被拆卸的舊招牌。畫中當然少不了黃進曦的標誌山景,像是大東山、獅子山、八仙嶺、馬鞍山、蚺蛇尖等,皆為他曾踏足或繪畫過的地方,只是這次他結合了科幻式的漫遊者想像,進一步擴闊整個圖景。黃進曦說:「始終我沒可能踏足宇宙,所以對於那個空間的描繪,只是植根我對它想像的再現,也因此能夠容許一些天馬行空的想法,使我畫這個系列的時候,更放膽地添加超現實元素,看起來也不會有違和感。」

由「天星」到「星際」,黃進曦的作品使人從另一角度觀看香港。馬佩婷表示,黃進曦的畫作呈現了年輕一代藝術家表達風景的方式。「同樣表達風景,不同世代的藝術家分別怎樣呈現呢?」馬佩婷以此引起觀眾好奇,在這次展覽中,觀眾能一次飽覽不同年代、背景的香港藝術家,如何在同樣的主題或媒介之下,採用完全不同的處理手法。

梁美萍《微類誌》再現觀看距離

「人類習慣以尺度和功能去分類,但昆蟲提醒我:存在本身已經是一種位置。」
──梁美萍

從宏觀角度觀看整個城市之後,深入展廳,最後兩部分以「虛實」和「變奏」為題,參展藝術家如梁美萍與梁麗雯則更多著眼微觀處,以另一種視角抵抗現代城市的速度,從而找回自身的節奏。

「微觀是一種抵抗速度的方法。」身為香港裝置藝術先驅的梁美萍一語中的。「當你把注意力放在一隻螞蟻的移動,時間會改變。專注不是用力,而是讓自己慢下來。」

她的創作長期關注人、物料和社會空間三者的互動關係,尤其愛將日常中被忽略的細小事物加以放大,促使觀眾重新審視自身與環境的關係。這次展示的作品《微類誌》系列,便體現了她見微知著的觀察。其創作靈感源於日常與昆蟲的共處──搬遷時清空的房間,讓以往隱匿的昆蟲無所遁形,使她意識到:「昆蟲一直在我們身邊,但多數時候被忽略。當我開始留意牠們的路徑、停留與消失時,我發現那是一種與人類平行的時間與空間。」

梁美萍
《微類誌》創作靈感源於日常與昆蟲的共處。

在她眼中,昆蟲與人的關係並非主體與客體,而是「共同棲居」。《微類誌》裝置系列由三組昆蟲動畫及兩件雕塑構成,梁美萍說當中最大的挑戰在於「如何避免把昆蟲變成符號,我要保持牠們的陌生性,同時又讓觀眾可以靠近。」透過物像尺寸上的變換,梁美萍希望「再現觀看的距離」,讓觀眾在大與小、動與靜之間,重新感受自己的身體尺度。

借由一種既真實又超現實的表現手法,梁美萍融入卡夫卡《變形記》的啟發,圍繞香港常見昆蟲──如蝴蝶、螞蟻、蜘蛛、蒼蠅和蚊,卻以微觀角度將其轉化,營造陌生感與強烈的對比,令人重新反思昆蟲與我們的關係,以至「當下」的含義。梁美萍形容:「『當下』不是瞬間,而是感知被打開的時刻。當觀眾意識到自己的呼吸、步伐或觀看方式,那一刻就是當下。」

梁美萍
梁美萍以微觀角度將香港常見昆蟲轉化,營造陌生感與強烈的對比,令人重新反思昆蟲與我們的關係。

梁麗雯的古典變奏

「以工筆演繹流行文化,最大的挑戰在於如何讓兩種基因和諧共生:既不能讓工筆淪為『插圖』,也不被傳統所禁錮。」
──梁麗雯

同樣從日常生活中尋找創作素材的梁麗雯,對因玩具而生的純真歡樂深感興趣,更視之為「人類跨越時空的共同語言」。

她的展出作品《寵夢樂園》,靈感源自明代計盛的《貨郎圖》,後者觸動她的原因在於古人高超的繪畫技巧:無論手推車的設計、孩童的穿着,還是鳥類的形態,皆以一種極致的精緻。到後來,她有機會目睹作品的真跡,更是震撼非常,在畫作前逗留了一個多小時,只為了將它的細部逐一拍下來,回家後再用電腦將相片重組。

「貨郎擔子上琳琅滿目的雀鳥與玩物,從來不只是商品,而是孩童對新奇世界的想像與期盼。」以玩具作為孩童「夢想」的角度切入,梁麗雯將古典意象轉化為當代香港的玩具店:「從《貨郎圖》到《寵夢樂園》的時空穿越,揭示了無論古今,我們總在物件中,寄託着夢想和因期待而悸動的童心。」

梁麗雯
梁麗雯認為,因玩具而生的純真歡樂是「人類跨越時空的共同語言」。

這種將古典元素的「變異」,更體現在梁麗雯特別鍾情的媒介──工筆之中。對她來說,工筆畫近乎執著的細節刻畫、手心合一的專注,不僅是直視內心的修行,更是一種「慢活」的宣言,「在追求效率的時代中,構成一份溫柔的反抗。」以工筆呈現流行文化,對她而言更是挑戰:「工筆畫講究『三礬九染』,需要極大的耐心,層層渲染。工筆是慢的藝術,而流行文化強調即時、快速迭代,本質上是快的節奏。」

工筆畫猶如一場讓世界靜止的儀式,讓梁麗雯在創作中進入心無旁鶩的自我對談。提到作畫的環境時,她形容室內創作有別於戶外寫生,後者是一場充滿驚喜的冒險,前者則是一場內心修行,關上工作室的門後,「這裏沒有時間的催促,可以慢慢琢磨每一條線條,等渲染的顏料一層層乾透再畫下一層,慢慢梳理出秩序與美感。這個時候,畫的不只是眼前的東西,更是心裏的回憶和感受。」

於她而言,創作源於日常生活中持續的觀察與記錄,就好像她工作室裏的那個白色瓷盆──盆底有着一層洗不掉的顏料跡,因顏色早已日積月累滲進瓷面細微的毛孔裏,成了它的一部份:「所有的創作到最後都只會留下一些洗不掉的東西。不是創作本身,而是那些重複的、日常的、不被記錄的痕跡。這些痕跡沒有任何展覽價值,卻是最真實的──因為它們不是為了給人看而存在的。」

梁麗雯
梁麗雯特別鍾情工筆,認為它不僅是直視內心的修行,更是一種「慢活」的宣言。

藝術家的靈感現場

看畢藝術家的作品之後,觀眾可到地下別館特設的「靈感現場」,以19個微型工作室還原藝術家私密的靈感角落,展出他們千奇百趣的靈感來源和意想不到的創作工具,邀請觀眾踏入意念尚未定形的探索領域。現場亦播放配合展覽製作的《走進藝術現場》錄像系列,由藝術家親自導覽,引領觀眾走進19個不同的創作環境,從而折射出香港獨特的藝術生態。

當下
現場亦播放配合展覽製作的《走進藝術現場》錄像系列,由藝術家親自導覽,引領觀眾走進19個不同的創作環境。
當下
地下別館特設的「靈感現場」,以19個微型工作室還原藝術家私密的靈感角落。

「在香港這座城市,擁有寬敞的工作室實屬不易。但空間從來限制不了香港藝術家的想像力──有人在工廠大廈裏埋首創作,有人將住家化作創意工坊,也有人於校園創作,更有藝術家以天地自然、城市為『流動工作室』。」到訪藝術家們的工作室「搜羅」具代表性的工具時,馬佩婷對某些物件特別印象深刻,例如陳惠立有一整杯刨得很短的藍色木顏色筆,印證他不輟的創作;黃進曦的一幅寫生手稿,源於有次他到海外行山遇上難得的美景,卻發現忘了帶畫簿,便即時拆開當時用以裝外幣的信封,把風景繪在其上,充分表現他對寫生的熱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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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惠立一整杯刨得很短的藍色木顏色筆,印證了他不輟的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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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進曦一幅到海外行山時繪的寫生手稿。

對於藝術家來說,無論在戶外寫生,還是室內創作,處處都是靈感的發源地。他們的工作空間各具特色,如黃進曦形容自身的工作室像「太空船」、陳惠立直言是「迷你博物館」、梁美萍以「暫時的考古現場」來形容、梁麗雯則自覺像「禪修靜室」。這次展覽中,他們除了將靈感角落帶進展廳外,更可能親自出現,在館中的開放式工作室跟觀眾交流,或駐館創作。馬佩婷感動的說:「今次有數位前輩藝術家參展,最初我們也不確定他們會否接受邀請,沒想到不少前輩們都一口答應,說是因為與香港藝術館建立了幾十年的情誼,一定支持我們的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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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靈感現場」中,藝術家們除了將靈感角落帶進展廳外,更會在特定時段內親身出現,在地下別館的開放式工作室跟觀眾交流及創作。(圖片來源:香港藝術館)

從無形之念到有形之作,「當下──香港藝術展」層層揭開香港藝術家們的創作過程,不但對照世代、媒介各異的藝術家作品,更讓觀眾回到創作的起點,由藝術家的觀察習慣、創作環境中,感受獨特的生活步調。

當下
香港藝術館館長(現代及香港藝術)馬佩婷

「當下──香港藝術展」

參展藝術家:朱興華、阮家儀、林嘉裕、邱榮豐、洪強、梁美萍、陳家俊、陳惠立、陳鈞樂、梁麗雯、馮永基、黃孝逵、又一山人(黃炳培)、黃琮瑜、黃進曦、黃麗貞、熊海、熊輝、羅玉梅
日期:即日起至明年5月5日
地點:香港藝術館二樓香港藝術廳及大堂公共空間、地下別館(九龍尖沙咀梳士巴利道十號)
詳情:https://hk.art.museum/tc/web/ma/exhibitions-and-events/live-hong-kong-art-exhibition.html

撰文、攝影:鄭思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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