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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芭蕾舞團（港芭）是我職業生涯的開始，而且我也在香港出生、在這裡學芭蕾舞。這次回家，大家都很歡迎我，非常興奮，也期待再次為香港的觀眾演出。」– 羅樂萱（Tirion Law）
活潑背後帶一絲靦腆，香港舞蹈員羅樂萱（Tirion Law）這次將以加拿大國家芭蕾舞團（The National Ballet of Canada）首席舞者的身份，回到最初啟蒙她的港芭。她晉升首席後曾回來演出選段，但這次除了是她首次回歸演出一整套芭蕾舞劇作，也是她第一次公開飾演《睡美人》愛麗娜公主（Aurora）。這次凱旋讓香港觀衆先睹爲快，盡顯誠意。
「原本製作非常長。我嘗試把它縮短，令觀眾不至於看得疲累，離開時能帶着美好的感覺。」《睡美人》是港芭2025/26舞季的壓軸，談到這個版本最特別之處，這次製作的編舞、舞蹈家馬拉科夫（Vladimir Malakhov）毫不諱言在於「短」。他大刀闊斧刪減柴可夫斯基（Pyotr Tchaikovsky）原長三、四個小時的樂譜，同時保留佩蒂巴（Marius Petipa）最精采的編舞段落，再加入自己的新編排。
港芭藝術總監衛承天（Septime Webre）指出，《睡美人》是一齣根植於歐洲歷史的作品，但又是普世的。所以這齣製作，不同於港芭的其他製作，它沒有加入香港或中國元素。反之，是一齣慶祝世界文化、共同人性的普世作品。這次將精簡過去150年傳統的歌頌式敘事，讓舞劇的故事線更加集中和引人入勝：「真正濃縮到兩個重點，分別是令人讚嘆的舞蹈，和作品中所呈現，善良終會戰勝邪惡的理想世界。」
穿越古典與現代的溫柔
「我很喜歡，因為從小到大都聽過，也有看過演出。小時候也曾爲比賽演出過其中一個段落。」Tirion對《睡美人》並不陌生。初出道加入港芭，曾隨團巡演跳《睡美人》，她形容愛麗娜公主「有種很甜美的感覺」，是很多芭蕾舞者的夢想角色。
西班牙設計師Jordi Roig（祖迪・洛）繼《舞姬》後再度為港芭操刀舞台設計，這次摒棄19世紀歌劇式沉重華麗的宮殿，取而代之以一個非常美麗、輕盈的庭院花園空間代替。衛承天形容這為製作注入了一種「清新的光與新鮮的空氣」，令製作更具溫度，更容易代入。
「最初版本中，愛麗娜根本不跳舞，只是穿芭蕾紗裙『行行企企』。」馬拉科夫說因世代更迭，後人才慢慢依佩蒂巴的編舞慢慢為愛麗娜編排更重要的舞蹈情節。所以馬拉科夫這次也會作出新嘗試，展現迪塞爾王子（Désiré）的内心世界。
「傳統上，迪塞爾的角色敘事相當片面，柴可夫斯基並沒有為他寫大量的音樂，劇本也沒有讓他跳很多舞。」衛承天指出。這次嘗試並非空穴來風，過往芭蕾傳奇雷里耶夫（Rudolf Nureyev）也曾為迪塞爾增加舞段。馬拉科夫說：「他甚麼都想跳，我跳過他的版本，整段時間都覺得自己快死。」本次舞劇的第二幕將精簡重點，解讀王子的內心世界，他接著解釋：「有很多獨白，有憂鬱、有愛、有悲傷。但你知道，整體始終是關於幸福的。」他指芭蕾大多只注重女角，希望這次讓男角有機會展現更具層次的演繹，與作爲第一幕焦點的愛麗娜形成鮮明對比。
令人驚喜的是馬拉科夫將在部分場次親身上陣，化身邪惡的卡拉波斯仙子（Carabosse）。作爲美國芭蕾舞劇院及維也納國家芭蕾舞團前首席的他，笑言自己過往總是飾演王子，這次將嘗試挑戰自己：「作為藝術家，你需要從內心深處挖掘不一樣的東西。平時我很溫柔，但在這個角色上我必須非常激進、憤怒。這對我來說相當困難，因為完全不像我。」但他認同自我發掘正是藝術的本質之一：「人們很驚訝溫柔的我，能突然在舞台上變得如此可怕。作為藝術家，你需要用自己的詮釋來擴張角色，以此改變自己的内心世界。」
「邪不能勝正」固然是舞劇的核心主題，但衛承天認為芭蕾的最終訊息是：「世界可以以一種美好的方式存在，因為總有抵禦邪惡的機制，人性中的善良能夠壓倒一切。」馬拉科夫則指：「即使壞事總是存在，但總有愛你的人給予你保護。」他以劇中卡拉波斯向愛麗娜下死亡詛咒為例：「卡拉波斯說：『這事就此定局。』但紫丁香仙子卻說：『不，它會繼續活著。』」接著把詛咒由死亡改變成沉睡。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常八九，但馬拉科夫希望作品能鼓勵觀衆，無論如何，生活總是要繼續，要相信總有人在路上，無私地守護著你。
古典芭蕾「馬拉松」？
「就像跑一場馬拉松，不是短跑。很多舞者窮其一生都在琢磨這個角色。」這次演出將有七位舞蹈員在不同場次輪流飾演愛麗娜公主，包括羅樂萱、荷蘭國家芭蕾舞團首席瑪雅．瑪卡緹莉（Maia Makhateli）、莫斯科大劇院首席伊莉莎維塔．科科列娃（Elizevata Kokovera）這三位首席藝術家以及港芭舞者。
衛承天坦言演出此角色需要極大的毅力和耐力，但它同時需要體現對世界那份純粹的美與愉悅。馬拉科夫提醒觀衆，台上的舞蹈員看似輕鬆自如，但其實也是經歷過練習時的高低起跌，千錘百煉之下的成果，當中的舉手投足完全不容易。
劇作第一幕的「玫瑰慢板」（Rose Adagio）講述公主在生日舞會上與四位王子的互動。其挑戰在於舞者需長時間以單足足尖站立，保持優美的平衡，與每位王子握手後再將手臂緩緩舉高定格，重複多次。期間還要做出極慢的單足旋轉，對舞者的核心力量和身體控制力要求極高，須全程展現公主的優雅與從容，不能流露絲毫費力或緊張。正因如此，它被譽為古典芭蕾的「試金石」，是對女舞者技術與藝術修養的一大考驗。
「這是一個非常具挑戰性的角色，因為穿上芭蕾舞裙（Tutu），無論技巧還是藝術上，都需要有很高層次的表現。」Tirion早在加拿大時，已開始與老師排練，也參考網上許多資深芭蕾舞者的片段尋靈感。
她分享了應對「玫瑰慢板」的獨門心法：「無論如何，都有四位王子在我身邊。大家都是專業的，一定會把我放在最完美的位置。我會借用他們的能量，還有舞台旁邊舞蹈員的能量，集中在我身上。例如我累的時候，會用很多眼神接觸，看著他們，讓自己散發一下疲累的感覺，把他們的能量放在我身上。」看來成爲首席的秘訣，不是獨自發光，而是懂得把團隊的支持，成爲支撐自己的原動力。
羅樂萱：「外國」首席的凱旋之舞
抵達香港時已是晚上七點多。公司安排了酒店，一進房間，桌上已擺着地道蛋撻和奶茶，Tirion笑着說。被問到是否需要為演出節食，她搖搖頭：「其實運動量很大，尤其香港天氣會出很多汗，體重很容易掉。」她坦言對演出有一點緊張，但排練時老師和舞者們都非常照顧彼此的身體，安排讓她很放心。
說起為何學跳舞，Tirion回憶小時候家人帶她看芭蕾舞劇：「被舞台上的舞者吸引住了。他們用身體去表達自己，還穿著漂亮的服裝、頭飾。」她跟媽媽說想試試。很幸運遇到伯樂，港芭前首席蘇漢華老師：「她從小就培育我，之後在學校也遇到其他非常好的老師，一直引導我走在正確、順暢的路上。」
她指中學時期曾動過放棄的念頭，學校在葵芳，舞蹈學院在炮台山，放學後趕長途車去上課，回到家已是晚上八、九點，吃完飯再做功課：「很累，很難同時兼顧學業和跳舞。還有作為青少年，會想多和朋友去玩。所以也有掙扎過。」她說得淡然，但每位經歷過青春的人都知道，「及時行樂」和「追逐夢想」之間的拉扯有多真實。
為了更早踏入專業訓練，她十六歲便遠赴紐西蘭修讀全職芭蕾舞課程。在香港時，她平日上學，放學後去跳舞，一週最多三天，主要學古典芭蕾。到了紐西蘭，課程範疇一下子擴大：「除了古典舞，還要學現代舞、音樂、舞蹈歷史。排練獨舞、變奏、足尖站立等，範疇很多。如果想成為職業舞者，真的幫助很大。」
但在外修煉，最大的挑戰不是技術，而是「思鄉」：「以前父母照顧周到，去到外國要學會獨立。」每日從早上九點半跳到下午五點，她學會了煮飯、照顧自己的身體，全方位提升自己。
從紐西蘭畢業後，她加入了港芭，除了精進舞技，也累積演出經驗。「我一直都有留意加拿大國家芭蕾舞團的節目，除了古典舞，他們會和很多有名的編舞合作，例如William Forsythe、Wayne McGregor等。我也想踏出舒適區，嘗試這些作品。」2018年，她跳出香港，正式加入加拿大國家芭蕾舞團，除了跟隨當時同為舞者的男朋友（二人在數月前結婚！），也希望以不同角度了解舞蹈。
2024年，她在首次演出《唐吉訶德》的Kitri一角後，當場被宣布由獨舞員「跳級」晉升為首席。事前她完全不知情，回憶那一刻，她說：「是一個大驚喜，非常特別。」觀眾在一晚內同時見證了她的角色首演與晉升時刻，令她非常感動。藝術總監Hope Muir當時讚揚她：「從令人心碎的茱麗葉到可愛的愛麗絲，再到現在熱情的Kitri，Tirion以她的魅力、精準的技巧與完全融入角色的能力征服了觀眾。」並指出她良好的工作態度、無私精神與專業素養，正是晉升的關鍵。她突然帶點害羞地笑說，自己不敢自誇，至今也未向舞團細問晉升原因。
但對她來說，升上首席不是最終目標：「反而是一個新的開始。責任大了，但還有太多東西需要繼續學習、繼續改變。」
除了芭蕾舞者，她還有YouTuber（@tirionlaw219）這個隱藏身份。疫情期間，她開始拍攝影片記錄舞蹈員的幕後生活：「大家只看到我們在台上演出，但平日上班、排舞、後台實況，其實觀眾看不到的。我覺得讓大家看到我們這一面也挺有趣。」她説很多人以為芭蕾舞者很正經、很認真：「其實很多舞蹈員都很活潑，我也想讓大家多看到這一面！」
被問到對年輕舞者的建議，她想了想，說跳舞教會她紀律、開闊了眼界，讓她有機會去不同國家、接觸不同人：「我很喜歡跳舞給我一種很自由的感覺。每一次跳一個新角色，我就可以把自己變成另一個人。」期待能看到她繼續在角色中穿梭、蛻變，以柔韌與自由，詮釋更多令人難忘的精彩故事。
大幕升起後的理想與希望
對於未來，Tirion希望繼續改善自己，跳出舒適圈，嘗試更多現代舞作品：「我希望我的舞蹈可以啓發其他人，就好像我小時候看到其他啓發我的舞蹈員一樣。我希望我也可以成爲那個人，給予希望年輕舞蹈員。」從炮台山的課室到多倫多的舞台，從第一次穿上芭蕾舞鞋到登上首席，Tirion用了二十多年證明，夢想可能很遙遠，但絕非遙不可及。
「壞事總會發生，但只要你有智慧，並保持信念，你終會得勝。」馬拉科夫將掙扎與當下的社會處境連結，鼓勵觀衆樂觀面對生活，Septime以此總結：「當大幕升起，我們嘗試呈現一個世界本可以成為的樣子。 不一定是現實的樣子，而是人們可以努力活著、想像、並在地上創造出來的理想世界，這是藝術最核心的精神之一。」
香港芭蕾舞團《睡美人》
時間：
5月29-31日、6月4-6日：晚上7：30
5月30-31日、6月6-7日：下午2：30
地點: 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
節目全長約 2 小時 30 分鐘，包括一節中場休息
門票現於城市售票網公開發售
撰文：林丰
拍攝、剪接：李睿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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