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好過癮,代表浪漫,在東、西方傳統紫色代表royal(尊貴),正所謂『朱紫無所眩』。」—— 香港藝術館前總館長 #鄧海超

鄧海超走了,他生於1955年,享年71歲。這位香港藝術館前總館長(任期2006-2012年)的世界是紫色的,他總愛穿着全身紫色,連頭髮都染成紫,像個行蹤飄忽的遊俠浪蕩藝壇。今日,終於放下塵世的行囊遠行了。

社交媒體上,與他相伴35年的夫人低調公布鄧海超病逝的消息。那位藝術館三朝元老,就此告別了他深愛的城市與藝術。

猶記得當年專訪他,正值藝術館閉館進行擴館工程,他也準備榮休。同事年初已為他舉行散水宴,本該在悠閒的gardening period享受退休生活,他卻不時披着不羈長髮穿梭於各個展館,偶爾在館外叼着香煙,吞雲吐霧陷入沉思。我問他:「退休最唔捨得?」他答:「太多唔捨得,唔捨得呂壽琨的裝置《自在》、居廉的《百花圖卷》、石濤的《柳溪放棹圖》,睇到陳福善的《端午節》、夏爺(夏碧泉)的作品便想起與他們相處的日子;一隻明晚期的竹刻蟾蜍,都會勾起我很多美好回憶。」

與藝術家的相識相知,與古物的默然神交,才是鄧海超最傳奇、可觀的一筆「退休金」。

  • 鄧海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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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大會堂到尖沙嘴的三朝元老

鄧海超是少數見證香港藝術館由中環大會堂搬到尖沙嘴,復迎接擴館工程的三朝元老。1977年他在香港大學畢業後便投考藝術館,入職前曾協助警隊建「警察博物館」。那是英女皇還是事頭婆的年代,他在大會堂高座頂層返工,遙看未被拆卸的皇后碼頭。

他中學開始寫書法,七十年代正式拜師何叔惠,學過國畫,也跟劉楚華短暫習過古琴。當年港大未有藝術系,他因一科「中國藝術史」選了中文系,遇上藝術系主任莊申——台灣書法家、故宮博物院前副院長莊嚴的長子。「莊嚴是護送故宮首批文物到台灣的人,他兒子承繼了其研究工作,很有熱誠,感染我更愛藝術。」這份熱誠,讓他畢業後二話不說投考藝術館,遇上啟蒙老師譚志成——2013年病逝的香港藝術館首位華人總館長。

問到任內八年的難忘事,鄧海超跟我說過最記得收藏家劉作籌視藝術如命根。1979年劉氏手攜兩本畫冊乘車往港島籌備出版,不幸於紅隧九龍入口遇上嚴重車禍。「他被拋出車外,在生死一瞬間竟只顧拚死緊抱着兩套珍愛的畫冊,其中一套是王翬,另一套是惲壽平的《山水花卉冊》。」1989年,劉作籌把個人珍藏慷慨捐贈藝術館,成就了著名的「虛白齋中國書畫館」。

最令鄧海超難忘的,是那些與藝術家相處的深夜。已故雕塑家唐景森自小駝背,終生要用枴杖代步,呼吸系統有困難,晚年還天天鼻插氧氣喉管,但他從不視自己為傷殘人士,30多年來手起刀落與木合一。無數晚上,鄧海超在灣仔藝術中心唐景森的工作室與他偶爾碰面、寒暄。「好amazing,一個虛弱的身體竟然可以做到咁大和咁好的作品,他很偉大。」

替吳冠中籌劃最後一次展覽前,他飛到北京吳家作客。「一個國際知名的畫家不是住豪宅而是蝸居,他好有自己個性,說話很直,不高興便說出來,沒有像那些圓滑的藝術家很懂得經營自己。」還有夏碧泉,他非常欣賞的民間藝術家,經常被他的熱情感染。可惜夏碧泉一生心願是在藝術館開個展,這願望要在他死後2011年才能實現。

當年,他告訴我退休後希望整理一本香港水墨史。

他的生命早已如他鍾愛的那些藝術品一樣,刻進了這座城市的文化血脈裡。從譚志成的嚴謹,到劉作籌的癡狂,從唐景森的堅毅,到吳冠中的耿直——他把這些人的故事、這些人的藝術,一一記下,又一一傳給後來的人。近年,他沒有停過策展,偶爾也會在展場碰到他,除了多了拐仗作伴,他還是一貫的全身紫透。

如今,他終於可以放下一切,去與那些老朋友相聚了。一路走好。

鄧海超

撰文:#鄭天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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