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我想聽一首詩。
無論此刻的你在哪裏,獨自在家也好,乘車的空檔也好,只要拿起手機撥出「+852 3009-9386」,電話另一端將傳來一位香港詩人或音樂人的聲音。你無需答話,只需聆聽,與一首作品偶然相遇,並感受隨機而來的語言、節奏,乃至背後的情緒。
這是M+博物館的最新展覽《致電一首詩・香港》。此計畫最初由美國詩人約翰.吉奧諾(John Giorno,1936-2019)發起,旨將詩歌帶入日常生活。觀眾可以隨時撥打電話,聆聽作家、藝術家和音樂家的作品。該項目後來逐漸擴展,於法國、墨西哥和巴西發展出不同版本,如今終於來到香港,帶來30首全新錄製的本地詩歌,當中既有西西、梁秉鈞、北島等前輩級詩人之作,也有不少年輕一輩的作品。

「我們希望廣泛呈現香港詩歌的多元性,涵蓋不同世代與風格。無論詩人現居香港或旅居海外,我們都期望能藉此計畫,展現這座城市豐富的層次。」M+資深策展人及策展事務主管策展人施羅素(Russell Storer)說。
展覽進行之際,率先跟三位參展的香港詩人和音樂人──飲江、黃裕邦及江逸天談起詩歌,也談聲音與創作。無論語言、風格、世代、媒介,三人的作品各有不同,彷彿橫跨香港詩歌光譜的各端,卻也因此展示了香港詩歌創作的多元面貌及看法。談起詩歌時,飲江援引墨西哥詩人帕斯(Octavio Paz)的一句:「每一個讀者是一首詩,每一首詩是另一首詩。」黃裕邦則說:「千千萬萬個詩人,每一個人給你的定義都不一樣。」
科技變革與香港詩歌
走進M+「焦點空間」,高聳的樓底莊嚴而簡樸,簡約灰牆之間放置了三部實體電話,其中兩部隨機傳來香港詩人之作;置於黑色桌上的一部,傳來的聲音則帶點年代痕跡,裏頭是《致電一首詩》計畫自首次推出以來的各地作品,一共典藏了逾280段錄音。

《致電一首詩》可追溯自1960年代,當時身為詩人兼當代藝術家的吉奧諾,致力於跨媒介創作,是紐約前衛藝術圈子的核心人物。有次吉奧諾在打電話期間,萌生了《致電一首詩》的靈感,深信詩歌能透過電話自由地被分享,遂以「許多詩歌是為了被聽到,而不僅僅是被閱讀」為核心精神,讓詩歌從紙本中解放,以電訊方式跟世界連結。
「儘管時代不同,人們渴望聆聽的需求依然存在。」作為香港版本的策展人,施羅素認為「電話」的角色早已隨時代演變。像是吉奧諾最初創立此計畫時,電話仍屬於尖端科技,通過答錄機進行隨機播放,展現了通訊技術的興起與變革,是一種前數位(pre-digital)時代的實驗產物;如今,隨着手機晶片的發展與盛行,撥電話聽詩的形式反而變得復古。施羅素指:「這項計畫的核心在於『詩歌展演(performance of poetry)』,尤其當這個世代已離不開屏幕,此計畫回歸純粹的『聆聽』,帶來了截然不同的感官體驗。」

策劃香港版本時,施羅素著重香港圖景的描繪,不僅刻意挑選多語言的作品(包括廣東話、普通話和英語),保留原始節奏和語調,也在展廳中將電話裝置與歷史影像及檔案資料並置,從歷史脈絡確立香港詩歌與音樂在國際間的定位:「香港文學底蘊深厚,詩歌傳統源遠流長,其多語言特質,展現了這座國際都會的獨特面貌。《致電一首詩》跨越文學、表演、音樂,甚至聲音藝術等多種領域,是一個絕佳的契機,展現這座國際都會的獨特面貌。」
實體的電話雕塑目前正在M+展出,展期至八月底。施羅素認為,親訪展廳跟在家致電有所不同,一方面,其他地區的詩歌作品只有在展廳裏才能聽見;另一方面,觀眾參與的模式與經驗亦有別:「在家裏聽詩,顯然是一種非常私密的體驗,你可以隨時聆聽,並感受創作者親自朗讀作品時獨有的親密感;但在展廳中,你卻彷彿在為他人表演,直接成為作品的一部分,這同時帶有公共與私密的特質。」
在一眾作品之中,施羅素特別提到西西的〈可不可以說〉,以及年輕詩人葉晉瑋(Eric Yip)和音樂人江逸天的作品,認為當中的節奏與音樂性令人印象深刻:「香港詩壇深獲敬重,許多詩人屢獲國際大獎,值得讓更多人看見。更重要的是,詩歌是一種充滿生命力的藝術,能與各類藝術形式跨界對話。我相信這個計畫能為詩歌賦予全新的定位。」

飲江:文字本身有種力量
「詩歌可以像讀書那麼清楚,講話那麼自然,也可以像唱歌那麼動聽。」
──飲江
撥通電話後,隨機聽見的第一首詩,是飲江的〈飛蟻臨水〉。
此詩寫於1980年代,描述下雨前夕,一家人以水盤捕捉飛蟻的日常片段,在飲江獨有的讀詩節奏與腔調下,聽起來別具親切感。談起致電聽詩,飲江感嘆:「我對於時代變化的最大感觸,其中一個就是撥電話。有次我弟弟用撥盤電話,每撥一個號碼,都要先等它轉回來,然後他撥到一半,沒有耐性,馬上就放下了。原來這個世代已經不願意等待。到了現在,對於某些人來說,聽一段三分鐘的電話,都是一種不容易的經驗。」
詩歌與聲音往往難以二分。接觸詩歌時,我們多透過紙本或屏幕,僅有少數場合如詩會,才能聽見詩人自己的朗讀。然而《致電一首詩》的計畫更強調詩歌的「聲音」,沒有附上文本,讓人透過語言、腔調、節奏等感知作品。詩歌的聲音,看似脫離文字而存,卻又與看不見的文本相互糾纏,使「聽詩」與「看詩」形成了兩種鮮明不同的體驗。如〈飛蟻臨水〉首兩句:「風雨前夕/就多飛蟻」,飲江在吟誦中加以解釋:「閱讀詩歌時,它的用字、句子、排列,基本上在帶動你閱讀。譬如我們說:『風雨前夕就多飛蟻』,句子這樣就完了,但讀到『風』一字,本身就是一種挽留──它不是特意要你讀慢點,而是文字本身有種力量、有種拉力。這不單是時間上的逗留,也在空間上營造出某種意境。」

飲江形容,讀詩一種很有趣的經驗:「文字要求我們怎樣讀出來?文字之中透露了甚麼?組織成甚麼?通過聲音的投放,或者當你自己的聲音迴盪過來時,它可能是甚麼?又可以是甚麼?」對他來說,詩歌的「吟誦」是自然生成的,並非刻意,如昔日他聽媽媽唸詩:「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本身就具有某種節奏:「不是她特意這樣讀,而是文字本身有一種抑揚與韻律,讓老一輩自然就這樣讀了。我們幸運受到他們感染,可能他們的家人或上一代也是這樣唸的,然後他們記得,又唸給我聽,這就是所謂的傳承。」
《致電一首詩》計畫借詩歌展開跨媒介的對話,飲江笑言,寫詩是為了開心:「只要不是功課就行了。」當文字遇上聲音藝術,後者便成為創作的獨特養分:「我通常都先用了它,不要浪費。夾的,有種味道;不夾的,有種刺激。不成功的時候比較多,但大多是好玩的。」飲江由此憶及,過去他曾聽朋友說過:「『教育是不完整的,但我們胃口比較大。』我們很早就要面對社會,但古今中外,那些古靈精怪、美好的事物,甚至是醜陋的、壞的事物,自自然然就融入創作中。只要自己不限制自己,其他外面的限制就不會太多。」

黃裕邦:觀眾也是展演一部分
「你得與文本建立一個連繫。你覺它是甚麼就是甚麼,沒有所謂,因為千千萬萬個詩人,每一個人給你的定義都不一樣。」
──黃裕邦
三十首詩歌,三十種與別不同的聲音,撥打電話時,你聽見哪一首,全憑運氣。黃裕邦形容,這跟求籤很像:「有些人可能打了八次都聽不到想聽的詩,或者不斷聽到同一首詩,其實求籤也如此,有時你求來求去也總是抽到同一支。或許你注定就是要接收這首詩的情緒,這種緣份是很有趣的。」他說:「作品和觀眾之間的微妙關係,這次被放大了。」
《致電一首詩・香港》的參展詩人之中,有不少以英語創作,反映了香港語言混雜的獨特語境。例如黃裕邦的作品〈Five Acts with Father〉(中譯:〈與父親的五幕劇〉)便來自他的第二本英文詩集《Besiege Me》。此詩以短句構成,圍繞兒子與父親之間的對話:「讀(詩)和看(詩),是兩個不同的訓練。就像你『聽佛經』和『看佛經』是兩回事,『抄佛經』又是另一回事,即使它們是同一個文本。聽的時候,那些韻律和節奏當然由聲音主導,但有時在紙上看,你的眼睛也會讀出聲音。」
開幕酒會那天,黃裕邦曾到訪M+焦點空間親身拾起話筒聽詩。他稱讚場地別無贅物,加上一個夢幻的樓底高度,跟《致電一首詩》本身的藝術形式很相配:「詩是無形的,但其實它有一個維度在其中,並由那個空間所盛載。所以踏入展廳後,看見上面寫着『Dial-A-Poem, Hong Kong』時,有點感動。」

以觀眾身分聽詩時,黃裕邦分享,起初仍執於聽見誰的詩,但後來漸漸發覺,詩的接收其實源自人的經驗:「每個人打電話的時候,表情都很出乎意料,有人很專心,有人在皺眉頭。你能看到一些在裏面醞釀的東西,正於面部表情上自然地流露出來。」他由此說到,展廳中的觀眾其實也是展演的一部分:「他們的表情、身體語言、反應成為了展覽的一部份,而這些細節需要你在場才能觀察到,跟你躺在家裏的床上打同一個號碼是不一樣的。觀眾的表情往往比打電話本身更好看。」
由私密創作到公共展示,黃裕邦嘆道:「作家永遠無法控制自己的作品能飄到多遠。有些作品你以為它很厲害,它卻飄不出去;反而自己不理會時,它卻飄得很遠。」在他眼中,詩作與大眾之間的連接可以很偶然,「可能你前兩天看到一隻小鳥,之後聽到一首描述小鳥的詩,便能連接到自己人生的另一個模式。我覺得這不可能是作家或主辦單位會預視到的一件事。詩歌與聽眾之間的個人連繫是很有趣的。」

江逸天:「Lost in Translation」的媒介交流
「詩歌或藝術,跟我們的距離其實很近。只要有電話這個工具,你隨時可以接觸到。」
──江逸天
在吉奧諾發起《致電一首詩》的1960年代,美國當代藝術迎來了劇烈的變革:垮掉的一代、普普藝術、概念藝術等興起,徹底打破傳統藝術的框架。對吉奧諾來說,詩歌本身不限於文字,甚至不限於視覺,而是一種跨越媒介的實驗,他曾言:「我想做的不只是寫詩。我想拓寬詩人與讀者溝通的方式。詩人應該利用現代科技,以新的方法來創作並傳播他們的作品。詩人創作藝術的方式是無限的。一切皆有可能。」在《致電一首詩》裏,詩歌不只是傳統的演繹,更與音樂、聲音藝術、科技融合,呈現跨介的獨有面貌。
數年前,音樂人江逸天曾在美國的現代藝術博物館(MoMA)聽過《致電一首詩》的原初版本,第一通電話,剛好就抽到了約翰・凱吉(John Cage)的《4′33″》,他笑言:「拿起電話時還以為是一個惡作劇。」聽畢,他看了策展理念,之後再抽到了艾倫 · 堅士堡(Allen Ginsberg)的作品,兩位都是他很喜歡的藝術家。當時觀展的經驗使他感悟:「現在很多藝術已到了一個地步,就是很多公眾已經不懂得怎樣接觸。所以當時我回看那些資料,發現約翰.吉奧諾想做到的,就是超越展覽或博物館本身,讓更多不同的人接觸到藝術。詩歌是屬於每個人的,你無需特定基礎才能接觸。這讓我也不禁反思,怎樣才能更貼地呈現自己的作品。」

後來《致電一首詩》計畫來到香港M+,江逸天獲邀參加。對此深感興趣的他,特意寫了一首新的作品,名為〈A Pale Line〉。此作源自他在紐約駐留期間,跟友人到哈林區庭院野餐,宿醉之間,認識了一名來自加沙的女生。當時他聽着對方的經歷,受其雙眼吸引:「那時候聽着這些,萌生了一些無形的重量。我就想,要怎樣去處理這些東西?」最後他寫下了一句:「she had the most beautiful eyes I’ve ever seen」,並將當天錄下的聲音加進作品中,配以讀白,最終濃縮的聲音裏,帶有一種紛沓感,彷彿許多事情正在世間發生。
一段時間過後,江逸天在地鐵上獲得《致電一首詩・香港》的電話號碼,迫不及待打去聆聽,希望從中聽見自己的作品:「那時我聽着身旁的人在談話,同時又聽見自己的聲音,那種狀態挺有趣的,就好像有人不斷在跟我說話,但我卻不能回應。」聆聽自身與其他詩人的作品時,江逸天對聲音的呈現別有感受:「每個人的語氣、表達方式、語速都不同。你會聽到,即使說的是廣東話,裏面也充斥很多不同的口音,讓人覺得這座城市充滿着不同的聲音。」
江逸天過去不時以音樂跟文學對話,如韓麗珠散文集《回家》、飲江詩作、紀錄片《詩》等。他形容,媒介之間的交流往往「lost in translation」,同時卻蘊藏了很多層次:「作家以文字翻譯他自己的思維,我再以音樂翻譯他的作品,最後觀眾接收的時候,又是另一種翻譯。很多不同的藝術形式其實可以混在一起,例如唱歌能引起舞動,產生流動的線條;或你在讀一首詩的時候,呼吸的節奏也是一種很身體性的東西。所以我會想,所有東西之間──音樂、詩或其他──其實並沒甚麼區分。」

跨時空的詩歌對話
在語言、媒介的多重跨越中,《致電一首詩》既公共又私密,既具情感普遍性又展現地區的獨特性,使策展的施羅素感嘆:「這計畫極具歷史意義,堪稱過去五十年來最重要的概念藝術計畫之一。」展覽期間,觀眾除了可以親臨M+現場拿起電話,亦可在展覽結束後持續透過專屬電話號碼撥打收聽。所有地區的作品現已收錄在「Giorno Poetry Systems」的網站,讓大眾能隨時隨地聆聽不同時空的詩歌作品。

《致電一首詩.香港》
日期:即日起至2026年8月30日
地點:M+二樓焦點空間
詳情:https://www.mplus.org.hk/tc/exhibitions/dial-a-poem-hong-kong/
撰文、攝影:鄭思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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