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受到一種壓力,彷彿作為一個少數族裔學生,你就『必須』要創作關於離散、移民、家園喪失、流亡或回歸等主題的作品。白人學生不會被要求去探索這些議題,因此,我一直抗拒將這些內容作為作品一部分。」—— 張逸斌 (Gordon Cheung)
有人辭官歸故里,有人漏夜趕科場。正當數以萬計香港人移民英國開展新生活之際,當代藝術家張逸斌 (Gordon Cheung)卻選擇由英倫轉戰香港,除移居本地還跟本地畫廊gdm合作,於黃竹坑設置工作室。近日他的作品於大館當代美術館的群展展出,早年的大型作品更進駐M+館藏,為他將在港發展的藝術事業打了強心針。
「初來香港,得到這等禮遇,實在窩心。」Gordon說。
初次跟Gordon見面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那時Art Basel剛在香港啟動,代理Gordon作品的英國畫廊來港參展,他一併到來。那時還在香港英文報章工作的我碰巧遇上他,我們還一起乘的士到中環的環球大廈。那些年的他是一個充滿熱情,對香港很好奇的年青藝術家。這倒也難怪,他雖於英國出生及長大,不曾在香港生活過,多年來我們都只用英語交談,但一直他都視香港為家與根,他的父母都是上一代的香港移民,生物學角度上與香港早有連繫。

提早移居香港 放眼國際
多年後的今天,Gordon移居香港。最初的原因倒是因為家庭緣故,早年經營中國餐館的雙親大概廿年前退休移居香港,本來他打算兩、三年後才隨父母到港定居,豈料母親前陣子接受膝蓋手術,令他提前了遷居計劃。
Gordon今年初正式移居香港,年中他再赴英國,籌備他的作品回顧展《Many Worlds,One Mind》。是次展覽在位於英國西南部Somerset的Close Gallery舉行,展出大概28件他於過往廿年間的創作:包括繪畫、雕塑、版畫及蝕刻。我特地由倫敦坐了兩小時的火車到這座位於市郊的特色畫廊參觀,重遇了這位藝術家。
作為藝術家,Gordon不只對自己要求高,對觀眾也有相當的期盼。如果你要找的只是拿來selfie的「霎眼嬌」陪襯品,我勸你move on好了,你不是這位藝術家的目標觀眾。
他創作複雜多樣,由用料、型態到探討的題材都甚為講究及有深度,透過作品持續探討地緣政治、金融體系、科技、全球化等重要議題對人類文明與自然的深遠影響。無論是用《金融時報》股票行情列表作為畫面基底的畫作,及以該報章作基礎物料幻化成雕塑「scholar rock」系列;抑或用上3D打印技術精製而成的sculptural paintings,都是藝術家對當前國際衝突的環境下,反思全球資本主義及其所衍生的社會、經濟與政治神話的媒界。
他的作品對當下社會文明充滿批判性,例如最近被M+納入館藏的2011年作品《Trembling Sunrise》(顫抖的日出)就屬於這類作品;作品當前,觀眾避無可避地、不由自主地被叩問與思考當前危機。

Gordon在英國長大及受教育,畢業於中央聖馬丁藝術與設計學院,他跨媒介的實驗性作品揉合了東西方的視覺美學,這種混合視覺(hybridity)跟他的離散(diaspora)背景及作為少數族裔於英國成長的經歷,有着莫大的關係。
「早年我確實沒有思考過這些問題,而且長久以來,我缺乏能力去清晰地表達關於『離散』的想法。」藝術家如是說。直到進入藝術學院後,他必須去面對與直視身份議題。「我感受到一種壓力,彷彿作為一個少數族裔學生,你就『必須』要創作關於離散、移民、家園喪失、流亡或回歸等主題的作品。白人學生不會被要求去探索這些議題,因此,我一直抗拒將這些內容作為我作品一部分。」
驀然回首,他才明白這些元素早以滲入作品當中。「因為我確實是離散群體的一分子,而處於一種『中間狀態』的心理狀態早已不知不覺間於我的作品呈現出來。我也學會將這種狀態理解為一種特殊力量——能夠在不同文化之間架起橋樑,作為全球社群的一分子,並透過這樣的視角去觀察我的世界。」
Gordon的這種視角,某程度上是一種屬於生於夾縫中被滋養出來的特殊敏感度,容易看清隱蔽或不明顯的東西及脈絡,例如他的畫作系列New Order,表面上是利用演算法將荷蘭十七世紀黃金時代有關花束的靜物畫進行像素重組,但其實是藝術家對當代社會、殖民歷史的多層批評。
權力、腐敗的新秩序躍然畫布
藝術家解釋「New Order」除了涵蓋像素重組後新秩序的意思外,還暗示了權力、腐敗及謊言——《Power, Corruption & Lies》就是英國樂隊New Order於1983年出版的專輯名稱,而該大碟名稱的靈感其實是來自德國藝術家Gerhard Richter於1981年在一個位於科隆(Cologne)的展覽場地外牆所創作的graffiti。該New Order的大碟封面用了19世紀法國藝術家Henri Fantin-Latour的《A Basket of Roses》花束靜物畫,但Gordon的創作裏就改為荷蘭十七世紀黃金時代的花束靜物畫。
Gordon解釋,改用荷蘭黃金時代的畫作為創作藍本是受到2008金融海嘯啟發,研究歷史上的金融危機,最早發生於荷蘭的黃金時代,那是17世紀人類歷史上第一次記載的泡沫經濟與金融危機事件。
「那個時代廣被認為是資本主義之始;與此同時,英國正式成立東印度公司,後來成為當時最有價值的公司。」他認為,很多時藝術沒有告訴你是這等公司如何囤積財富。「那就是靠殖民主義、奴隸買賣等方法,所以這些作品其實是質詢哪些沒有被納入討論範圍內的議題。」

作為一個香港移民後代、生於香港殖民地前宗主國的藝術家,地緣政治是Gordon一個十分有興趣的議題,特別是那些被遺忘的香港殖民地記憶。近年他經常往返香港,進行尋根之旅及研究自身家庭的歷史,最近他發現自己是新界張氏家族第29代後人,媽媽家族背景可以追蹤到差不多八百年以前宋朝。這些研究和反思都啟發了他的創作,例如去年秋季於香港畫廊gdm的個展《張逸斌:新界》 中,他用《金融時報》的股票行情列表創造出一個模仿過百年前的一個村莊大閘,名為《守門人》。於1899年的「六日戰爭」期間,英軍企圖進入一個新界原居民村落,但久攻不下,結果拆走了那道吉慶圍大閘,而吉慶圍就是他媽媽祖宗的圍村。
「英國最後(於1925年)歸還那道大閘,但我想探討感的是透過大閘進來的人,究竟是朋友還是侵略者?如何理解香港作為一個前英國殖民地但又不屬於英國本土的一部分,當不同的國家前來攻擊並奪取不屬於他們東西的時候,這究竟意味著什麼?」藝術家的提問,跟現時於西方流行的去殖民化(decolonisation)討論不謀而合。
Gordon身在香港,但仍然會不定期在世界各地舉行展覽,除了Close Gallery現正進行到8月15日的展覽以外,九月他於美國芝加哥的Kavi Gupta畫廊有展覽。在十月的Frieze London期間,他亦於Close Gallery倫敦空間有另一個展覽,未來數月他都將會非常忙碌。

臨走前,我笑說:「Gordon,我倆從來都只用英語交談,但我不曾問過你,你的廣東話怎樣?」
他笑道:「Very bad。」
我知道他只是不好意思,相信下一次再見面時,我們已可以用廣東話交談。
撰文:Vivienne Chow
Vivienne Chow為旅居倫敦的藝術文化記者及評論人,曾任香港《南華早報》資深記者及國際藝術媒體《Artnet News》的駐倫敦記者。文章曾見於《BBC Culture》,《Financial Times》,《The Art Newspaper》,《Variety》等多間國際媒體。
圖片: Hannah Goldsmith @goldsmith_stud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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