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藝術市場蓬勃、畫廊林立、拍賣屢創天價的香港,對藝術認真而誠實的評論空間似乎依然稀缺。

「沒人做就應該去做。」作家波利說,畢業後開始因興趣寫起藝評,刊載在自己的網站,及後陸續受邀在不同媒體上撰文。對藝術一直抱有憧憬的他,花了兩年時間自費出版新書《世界藝評史》,希望為「狹窄」的藝評領域提供對話的空間。

「對全人發展有自己一套思考;覺得可以訓練到政治上的魅力。」他指早於三世紀初,古希臘已經把藝評的雛形作為一種基礎的啟蒙教育,教導下一代,是Ekphrasis傳統的一部分,字面意思是「說出來」或「描述」,希望以循序漸進的方式培養素養與表達能力。他以Philostratus the Elder的《Eikones》為例,作者向年輕聽眾示範如何透過精確的描述與分析,讓聽眾彷彿親眼看見65張不在場的作品,不只是判斷作品的優劣,更是透過言語再現喚起情感,說服聽眾。

藝術的「靈感」時刻

「你要真的相信有一種無形的東西叫藝術,你將其帶給平時看不見的民眾看。」波利將藝評人比喻為「傳教士」,對他來說,藝評的真正價值在於讓觀眾看到藝術品脫離日常語境的種種瞬間。「評論的過癮之處就是你要想很久,真的認真地去看它每一個部分,可能過幾個星期,突然間才有那個『靈感時刻』。」

書中引用了一個簡單的框架,以「描述、分析、詮釋、評價」四個步驟,一層層看透藝術。但他指,一篇評論能否涵蓋全部元素不重要,最重要的還是表達自己的觀點。

藝術固然主觀,但並非沒有「對錯」可言。他舉了一個畫家常見的掙扎為例。作為創作者,你永遠可以多加「一筆」,但當作品達到完整狀態時,就不需要再加了:「那一下藝術就真正存在了,因為作品已經完整。」而藝評人的訓練,正正在於有能力判斷作品是否「完成」、是否真正「表現到藝術」。

他笑說,歷史早已告訴我們,藝評從來不是隨口講講就能成事的:「不是所有人都相信藝術。很多人會質疑杜尚(Marcel Duchamp)的《噴泉》,覺得它不像藝術,不值那個價。但藝術家和藝評人一樣,他們先相信有『藝術』這回事,才能透過作品把它勾勒出來、呈現給人看。」

為了貼身地了解藝術,他去了學畫畫。本來想直接學抽象派,卻遇上一位專畫寫實派的老師Mark Law,對方堅持:「你一定要從寫實開始畫。」他乖乖上了四、五堂課,結果徹底改變了自己的觀察方式。老師教他如何觀看事物的輪廓、光影與結構,讓他對藝術品的感知變得敏銳而具體。他說:「這位畫畫老師令我的藝評角度變得很不同。」學畫的經歷如同一場觀念的轉化,當親身經歷過創作的困難、材料的局限與技藝的磨練,評論藝術時便不再只是紙上談兵,而是帶著身體的記憶與感知,去理解一件作品背後的每個選擇。

「我覺得是有門檻的,真的要尊重一下。讀一下藝術是怎樣做的,自己真的動手試一下,熟悉那個媒介,或者多讀一些理論。」對他而言,訓練自己擁有多一些角度去理解不同的藝術品,了解藝術家看過什麼書、受過什麼影響,才能令藝評不會淪為隨意的觀後感。

評論是對話?是批判?

「香港的藝術家已經很微弱了。特別是新進的那些,他可能一輩子的努力就放在那個展覽。你還批不批評他?」波利笑說很多時候寫評論都有這種掙扎。但他認為藝評的本質可以從兩種哲學傳統來理解:一是康德(Immanuel Kant)的「判斷」,二是伽達默爾(Hans-Georg Gadamer)的「對話」。前者關心的是「我怎樣評判那件東西是藝術品,或者好的藝術品」。後者則認為「探究真理的終點就是對話」,講求視域融合,不同背景的觀眾與作品在對話中彼此敞開、互相理解。

他形容自己的風格偏向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的理論:「一件東西本身有一個物性,海德格稱那個脈絡為世界,而藝術品的物性為大地。藝術就是你的世界和大地之間的衝突,讓那件東西脫離日常情境,那一刻藝術就發生了。」他舉梵高的鞋為例:「那雙鞋被畫出來之後,它是鞋,也不只是鞋了。因為它同時承載了農夫的辛勞,脫離了它作為物品時的實用性,我們重新看到了那雙鞋的本質。」

書中也收錄了不少關於藝評的有趣故事,其中「印象派」的命名最為人津津樂道。他說,這個名字的由來其實來自評論家的嘲笑。1800年代,當時的官方沙龍仍然推崇現實主義藝術,不讓希望革新,尋找嶄新光影描繪手法的年輕畫家參展。到了後期,這些畫家共同舉辦了展覽,當中作品未經修飾的筆觸,廣闊的構圖,被評論家譏諷「不過是印象」。沒想到這群畫家反過來接受了這個諷刺性標籤,波利說:「評論帶給藝術家的,有時反而成了身份認同,甚至真的形成了一個派別。」

波利原本想寫《香港藝評史》,但做完研究後,覺得讀者應該先有一本宏觀的參考書,所以先出了這本世界史:「是最根本而又必須要做的事,卻沒有人做。就像藝術家會讀藝術史一樣,有些人是想繼承某個脈絡、某個派別,或者想反抗某個脈絡。」他認為,了解藝評史可以幫助我們思考未來的方向,看看以前的人做了什麼,並舉例:「例如現在經常會抨擊說評論很市場化,但荷蘭17世紀的評論就很商業化,為了藝術品銷售而變得蓬勃。」原來今天關於藝評的爭議,幾百年前已經出現過。很多今天發生的事件,都是以前的重複。而評論則讓我們重新審視應對這些事件的方法。

打破「西方中心」 跨文化對話

《世界藝評史》的一大特色,是打破了以往歷史書寫中,以「西方為中心」的偏頗觀念,不僅講歐洲,還網羅了中國的「詩畫文化」和拉丁美洲的「殖民主義」等。波利坦言,書中最大的挑戰是處理自己不太熟悉的文化領域:「例如去到印度或伊斯蘭美學,我都很怕會有一些不準確,或者有地域性的偏見。我也找了朋友討論,自己深入研究,確保內容正確。」

至於東西方藝評的差異,他指「東西」這個概念本身就是一種中心主義的產物,不過他還是嘗試歸納:「東方似乎已經有一套很完整的理論,如解釋哪些古代中國作品才是好的。而西方則嘗試用不同的論述重新審視不同時期的作品,例如挖回很多女性畫家的東西出來看,或者看公眾廣場上的人怎樣生活。」

他舉例藝術史學家巫鴻正是用西方論述方式研究中國藝術,是一種跨文化的實踐,但這種方法仍在實驗階段:「西方有100個人都用那件事做了100次,框出一個可行的方法。但中國藝術可能只有10個學者做過,最好的可能還沒出現。」

未來的藝評價值?

波利認為,香港的藝評生態正面臨載體凋零的問題:「香港藝評的主要載體始終是報章,或者是網上的報章式媒介。但隨著這些媒介逐漸式微,評論也失去了立足之地。」相比表演藝術評論有大型劇團和舞團支持,視覺藝術欠缺統一支持機構,令評論空間更為狹窄。

至於藝評人可以有何出路?他指很多香港藝評人,包括他自己,轉而投向學術界發展,因為:「在學術領域發表論文的回報很高,儲夠八篇十篇,已經可以在學術界得到一定認可。」他自己也在學術刊物發表文章,但仍然相信公眾藝評的價值:「藝術評論的價值,至少在啟發觀眾、引導他們從愛好者變成參與者這方面有很大幫助。」

書中最後一章討論AI對藝評的影響。波利說,他問過AI很多藝術問題,它給的答案往往是錯的或含糊的:「它形成不了一個很堅定的觀點去作為一篇我認為好的藝術評論。」他認為AI首先會取代很大部分的商業藝術書寫,但無法做到那種「令人頓悟」的藝評體驗,和引人入勝的深入討論。

他希望這本書能成為讀者的工具書,讓大家「用得上時懂得翻回某一頁」。他更大的願望,是透過這本書重啟香港的藝評討論生態:「看完這部作品,大家都是藝評史專家了,希望大家真的重視這件事。」

波利部落格及社交媒體:
https://hkmetropolisgallery.art.blog/

FB/IG:@hkmetropolisgallery

.

撰文:林丰 

||如果喜歡我們的內容,請把The Culturist專頁選擇為「搶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