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茶餐廳，陶瓷杯碟碰撞，夥記呼喝著傳菜，空氣裡飄著奶茶香與牛油菠蘿包的甜味。在茶餐廳裡，你想吃什麼，基本上都可以吃到。鐵仕製作（TS Crew）創辦人之一及藝術總監曹德寳（Hugh）笑說，這種茶餐廳生態本身就「很香港」：「沒有既定形式的框架。」甚麼都可以發生、甚麼都可以放進去的特質，正是他的作品《飛砂走奶》的起點。
「飛砂走奶」名字的由來，來自茶餐廳多年來叫黑咖啡的方法，意指不加糖、不加奶，入口苦澀，卻有回甘。這杯黑咖啡，像在香港生活的某種感受，日常裡雖有很多難處與苦澀，但細味下去，總有一些感情、一些值得珍惜的東西在裡面。作品正是從這些熟悉的日常細節出發，將香港動作電影的美學與草根街頭的韌性轉化為舞台語言。
這部以茶餐廳為場景，把形體劇場、武術、舞蹈、街頭藝術與馬戲共冶一爐的作品將於即將於 2026 年 10 月 9 日至 13 日舉行的第二屆香港演藝博覽（HKPAX）2026中登場。作為今屆首度推出的「香港環節」亮點之一，鐵仕製作將與其他本地獨立藝術家及藝團一起，向來自全球的策展人與觀眾，呈獻生氣盎然的香港當代表演藝術實踐。
疫情前後開始的創作
「那時候，我們一直和幾個很要好的朋友，例如阿Hugh和甄詠蓓，都在想可不可以做一個真正很香港的作品。」舞團經理盧君亮（Andy）憶述《飛砂走奶》的誕生，可以追溯到疫情前後。概念醞釀多時，直至 2024 年香港演藝博覽，才意外找到出口。
那屆HKPAX，他們認識了英國 Hat Fair Festival 的負責人。Andy說，最初在談另一個演出，談着談着，便提到這個茶餐廳概念：「然後他說，不如我邀請你來 Hat Fair 首演這個演出。」於是《飛砂走奶》先以戶外版本在英國首演，緊接在愛丁堡藝穗節（The Edinburgh Festival Fringe）演出室內版本，自此展開一連串海外巡演。
「展示我們本身用來創作和表演的詞彙後，他就已經很感興趣了。」題材如此在地，要如何讓海外觀眾由淺入深地理解？Andy憶起向 Hat Fair Festival 推介時，是展示了鐵仕製作本身的身體語言，包括當代舞、雜技、武術、舞龍舞獅等，這些都是毋須翻譯的共通詞彙。不用言語，已能吸引外地觀眾，更獲得《The Guardian》、《The Scotsman》等海外媒體高度評價。
Andy認為，香港最有趣的地方正是各種元素的混雜。外國朋友來港，往往在熟悉的城市感中找到一絲回家的味道。Hugh也觀察到，外國觀眾對香港本身已有連結，他說：「一個這麼小的地方，其實很多人都聽過香港，大概已經會說：『哦，是怎樣的！』有一些想法在那裏。」他坦言，團隊並未刻意堆砌香港符號，而是那些成長經驗與身體記憶自然滲進作品。
「枱面」上的演出
鐵仕製作的創作，Hugh說，通常是先有一個情境、一件小事，再思考可以放入什麼技能。他指這次演出中有一段他們玩枱布，拉枱布和放筷子筒的橋段：「兩個人在那裏抹枱，執着於枱布、筷子筒怎樣擺。每次拉扯都有聲音出現，創造節奏。在這個節奏裏面，我們又加上團員玩的節奏口技（beat box），慢慢變成了一段表演。」茶餐廳裡任何一件日常物件，都可能成為一段節奏、一場打鬥或一個笑位的起點。
「香港本身是一個概念，但你怎樣去執行這個香港，就好像營運一個茶餐廳那樣。」Andy形容，Hugh隨後補充，茶餐廳本身就像是電影場景，A 餐 B 餐 C 餐、杯碟碰撞聲、「夥記」與食客的互動，全是現成素材：「我們小時候很喜歡看周星馳的電影，都是看着長大的，也放了相關的搞笑元素進去。」無厘頭、快節奏與人情味，也為作品增加了不同演繹層次。
Andy記得一位移居外國多年的朋友看完《飛砂走奶》後的反應，對方說他們上一部作品《冇龍冇獅》是明顯可見的傳統當代化，這次卻把傳統技藝表現得更深奧、更合理。他舉例，在緊湊的賽馬音樂段落中，突然出現兩個舞獅，不懂的人只覺是精彩的肢體編排，懂的人一眼便看出那是舞獅的提舉動作。群舞與大戲走位亦然：「他覺得很有趣，而整體融合得很合理，而不是硬要這下做舞獅，這下我要做走位。」
Hugh的藝術之路，始於一次偶然。十多歲時，家人報了暑期跳舞班卻沒時間上，為免浪費學費，他便代替去玩。想不到一試便愛上。但父母不太支持，所以他索性去打工，儲夠錢再回去報名。後來機緣巧合入讀了香港演藝學院現代舞系，畢業後在不加鎖舞踊館跳舞與編舞。再因一次大戲師傅的邀請，一頭栽進粵劇武師的世界，把大戲的走位與身體邏輯慢慢吸進自己的創作裡。他說：「我就用舞蹈的角度去觀察大戲，無論是演員，或者我作為武師要做的事情。那些慢慢累積下來，也變成了一些我常用的東西。」
由街舞到現代舞，粵劇到形體劇場，Hugh的創作語言，正是在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經歷中，慢慢長成了如今鐵仕製作獨有的混合特質。他指團員各自有擅長的技能，有人跳街舞、有人打筋斗、有人玩 beatbox，在創作時讓技能自然融合。
帶藝術「走出去」的重要性
對鐵仕製作而言，HKPAX 不只是一個展示平台，更是一個讓新舊網絡交匯的樞紐，Andy說：「HKPAX 邀請很多不同範疇、大大小小的海外藝術節總監、演出主辦人及製作人來到。透過參與活動、交流，就會認識到不同的海外藝術工作者。」他形容那幾天的網絡擴展像蜘蛛網，朋友互相介紹，再由咖啡聚會發展成合作機會。《飛砂走奶》的巡演正是交流的成果。在Hat Fair首演後，作品被帶到英國各個平台進行推介，最終促成在英國五個城市巡演。
二人亦是「香港．魂」平台的推動者之一。這個平台始於 2022 年鐵仕製作第二次到愛丁堡的經驗。那次他們在戶外演出遇上大雨，幾經波折找到室內場地才完成演出，卻也因此在愛丁堡看見世界各地藝術平台如何運作。他發現這些平台聚集在一起時，會互相支持、互相介紹，便萌生一念，Andy說：「不如試試把我們擁有的東西，看看怎樣也能幫助香港不同的藝術家或者藝術團體。」透過「香港．魂」與 HKPAX 這樣的平台，讓國際業界更能深入了解香港表演藝術生態。
Hugh補充，博覽也更新了他們對國際創作趨勢的理解：「演出以外，還可以認識很多藝術家或製作人等。也會彼此更新大家現在在做的事情，這一點很重要，不是關上房門自己創作，完成後再拿出來。」
鐵仕製作近年積極思考跨地域聯合製作的可能。Andy舉例，理想陣容可能是香港與幾個地方的藝術家與資源合作，如香港提供資金與創作演出，其他地方提供場地與技術支援等：「我們希望 1+1+1 大於 3，或者等於 4 或 5 的資源和影響力。一直在思考各種合作方式。」他說，已有項目正在洽談，而HKPAX 正好讓他們能向潛在合作夥伴展現這些構思。「飛砂走奶」苦澀後的回甘，不只是茶餐廳裡的一杯黑咖啡，也是香港藝術家在創作路上的真實寫照。從在地日常出發，走過海外巡演，再回到演藝博覽的舞台，鐵仕製作期待讓更多國際觀眾與同業看見：這座城市看似隨性雜糅的文化底色裡，正孕育著無可比擬的生氣與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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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演藝博覽（HKPAX）
日期：10月9日至13日
博覽通行證現已於官方網站發售
有關最新資訊，請瀏覽HKPAX官網：https://www.hkpax.org.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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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林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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