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盃進入最後四強對壘,氣氛熾熱。

今屆世界盃決賽周,由32隊增至48隊,賽事共計104場。比賽門票起價約為 $60 美元,但引入了動態定價機制,決賽等熱門場次甚至高達 $2,000 至 $8,600 美元以上,連總統特朗普也開腔說太貴了。

一直有聲音批評國際足總(FIFA)太商業化,眼中只有金錢。多年來,FIFA不時傳出醜聞,例如2015年多名FIFA高層涉嫌在世界盃主辦權投票、賽事轉播權與贊助合約中收受數百萬美元的賄賂。

今天,找來《足球王國:戰後初期的香港足球》作者,狂熱球迷李峻嶸,換一個角度,從社會、文化等角度看世界盃。

《足球王國:戰後初期的香港足球》

FIFA的政治邏輯

關心社會,不亞於關心球賽的球迷,常批評FIFA太商業化了。今年世界盃決賽周由32隊國家隊增加一半至至48隊,門票價格高得嚇人。另外,決賽周前中國與FIFA未就轉播費達成共識,遲遲未簽合約,據報國際足協最初報價2.5億至3億美元,後來又調低至1.2億至1.5億美元,但央視對版權價格僅出價6,000萬。

今屆世界盃的門票,貴到連總統特朗普也說不會購買。(BBC新聞截圖)

坊間批評FIFA只想賺錢,現職理工大學社會科學講師的李嶸峻解釋,這涉及FIFA的政治邏輯。

「我不反對增加隊伍,其中一個原因,是因為今天要競選國際足協會長的職位,在國際足協的體制之下,你需要世界各地每個足球總會都支持你,投你一票。無論你是巴西足總、英格蘭足總、中國足協都好, 都只有一票,份量同等。」他解釋,亞洲大約有50多個足球總會成員,非洲也有約50個成員,在FIFA目前共211個會員中,只計亞洲和非洲,已經佔了接近一半。

「任何人只要想競選國際足協會長,若不能在非洲和亞洲得到大量的支持,其實基本上是無望當選的。怎樣可以爭取支持?就是要給亞洲、西非國家一些好處。由於要減歐洲名額很難,最終只能增至48隊,令亞洲和非洲有更加多球隊參與。」

嶸Sir知道有人不喜歡大增隊伍,但他能夠接受,他說:「某程度上,國際足協的運作,比聯合國安理會民主得多了。」

他解釋,轉播費的大幅提升,也是同一個原因,「國際足協的當權者,最大的目的就是繼續當選,維持權位,除了透過增加參加決賽周的隊數,滿足更多參加世界盃的屬會,就是分配資源給他們。過去足協大部分的資源
 都是來自於世界盃的轉播費,或者相關贊助費。拿到越多資源,可以分配給200多個屬會的資源就更加之多。」

他坦言,FIFA 絕對不是一個要將好玩競技運動(足球)推廣到全世界,令到更多人享受足球樂趣的無私機構,他們思考的,是怎樣可以透過資源分配,鞏固自己的權力和影響力。

所以,FIFA必然要賺取最大的盈利,而以上提到的轉播費漲價、增加隊伍等看似只為賺錢的手段,也是現下遊戲規則下的必然結果?「可以這樣說。」

至於天價門票,他說,這屆世界盃由美國、加拿大、墨西哥三國共同舉辦,墨西哥在三國中對足球最狂熱,但舉辦的賽事票價最便宜,完全只是因為FIFA看到美國人最富有,負擔得起。FIFA/世界盃為了權力,賺取更多金錢已是不可逆轉了。

非商業化的足球沒有存在過

嶸Sir直言,一些FIFA的批評者,對沒有商業元素的足球存有太多幻想。

FIFA經常被批評。評述員 Fernando Palomo:「FIFA將任何東西都用金錢計血,最後令奶牛搾乾,一滴牛奶不剩。」

「基本上,坊間(對FIFA)大部分批評我都認同。 但是我未必認同的是批評這件事其實是用了甚麼視野。很多時候,我們對於所謂商業化批評,是建基於一個浪漫的幻想,幻想足球在未商業化之前,是一個比較純粹的情況。 但,現實是否真的出現過一個這樣的時刻?」

他說,60-70年前的足球賽事沒有贊助商,連場邊也沒有廣告牌,連國際足協FIFA也還沒有TM trademark的字母,「如果真的要完全抵制商業化,原來現代足球在英國萌芽的時候, 他們都要堅持足球要有所謂業餘純粹的精神,當時的人覺得做運動也好,踢足球也好,它應該是一個娛樂,而不是一個職業。如果職業化,人為了錢來踢球,就已經不能滿足這個崇高的業餘精神了。」

他說抱此堅持,其實是在排斥窮人,排斥工人階級,「如果堅持這個純粹,完全抵制商品化的邏輯,去到極致,足球運動就變成中上階層的玩意,永遠不會普及。 我們不會見證到一些窮人,例如比利,成為球王。」

「其實一個好浪漫的,完全非商業化的足球的狀態,在過去百多年的足球歷史的發展上,其實沒有存在過。」

嶸Sir認同足球太商業化會帶來很多壞處,例如今天的職業球員,每年要應付的賽事已超出極限,「又例如,我自己也不會很喜歡今屆世界盃決賽,中場要休息25分鐘,只是為了遷就某些娛樂項目,表演完才開下半場。」


不認同今天的比賽不比從前

老鬼球迷之間,還有一種說法:從前的世界盃比較激烈好看。隨着全球化全球變平,足球訓練體系標準化,強隊風格越來越相似,也欠缺了往日能一人改變球隊命運的超級巨星。

「(球賽)水平是高是低很難說,今日的球例也不同了。以前,一場球賽只可以換兩個人球員, 今天可以換五個!甚至在特定的情況下,可以換多過五個人。」他說,又例如從前球傳回傳足球給守門員,守門員可以用手接,今天不能,從前沒有VAR系統。「以前,球員的體能訓練沒有現在那麼好,你永遠都不知道,如果將比利放在今時今日,他會否適應到現在的比賽速度。又或者,現在的體能訓練,可能令他更加強大呢?」

嶸Sir不完全認同今天的比賽不比從前,還有一個原因,在三十年前,資訊遠遠遠不如今天流通,「八十年代,要看外國球賽轉播,一年不會多過二十場,當時球隊在戰術上互相的參考、學習,並沒有現在那麼多。近年,是不是所有球隊風格都變得越來越一致?十幾年前,巴塞隆拿、 西班牙國家隊很強盛,全世界都學習他們的傳控、高位壓迫的踢法, 但每一支球隊的演繹都有自身特點。」

老球迷認為今天不比以前,也許還因為「世界平了」,今天世界盃再看不到像從前希基達(José René Higuita Zapat)這樣的足球狂人。

前哥倫比亞守門員希基達(José René Higuita Zapat),八十-九十年代曾用蠍子式飛身救球,震驚世界。

「很有個人魅力, 或者踢法很奇特的人今天可能會比以前少,這個可能是和訓練系統有關。從前世界各地,球星最初只是在街頭踢球, 但今天有才華的小孩幾歲就進入正式的訓練系統裡,球員踢法自然相近。沒有了希基達,也不再會有從前墨西哥白蘭高用夾波過人這種技巧,但也不代表有好有個人特點的球員不存在的。」

他認為,資深球迷覺得今天球賽不比從前,一大因素,是今時今日,每個禮拜都有無數足球直播,世界盃給大家的期待,自然沒有以前那麼厲害。

「八、九十年代, 有人會為了看世界盃,辭掉工作,那個月只看球賽, 我猜現在很難想像有人會再這樣做了。 因為直播足球比賽每一晚都有。」

足球怎變成最受歡迎運動?

問李峻嶸,為甚麼足球會成為世界上最受歡迎的運動,他引述英國歷史學家 Tony Collins的說法,由現代足球歷史講起。

「Tony Collins解釋,今時今日的足球,是從英國的學校演變出來的。以前英國每間學校都有自己的足球規矩,他們想和其他學校畢業生對賽,就要訂立一些大家都遵守的規矩,後來因此演變出不同的足球賽例,最主流兩種就是現在的足球和欖球,其實當初欖球的普及程度比足球還高。

「但是,為甚麼最後欖球的普及程度沒有足球那麼高?其中一個核心原因,就是欖球一直否定職業化。欖球運動是直至九十年代,即是30年前才容許職業球員參加,他們一直堅持業餘主義的精神,實際上是在排斥窮人, 令它的普及化程度低很多。相反, 足球十九世紀末在英國已經容許職業球員參與,相較開明一點。」他說例如香港,上世紀初英國人在香港辦足球總會,容許華人參加,而欖球同樣是一直推遲華人參與的。「欖球的心態是排他,我是精英,所以只會讓精英參與,足球就沒有這個想像和堅持。」

美式足球演變自欖球,在澳洲及美國非常流行,足球始終位列其後,「因為英國人一早到了澳洲殖民,令他們一早就有了欖球/美式足球,他們早在十九世紀就擁有自己對國家認同的運動了。足球在澳美都有觀眾,但始終不及欖球/美式足球。」

今天,世界盃對李峻嶸來說仍是重要盛事,他說,自己的人生大事,常用世界盃來協助記憶。

2026年FIFA世界盃

「 對我個人來說,世界盃是盛事, 不是世界的盛事,是個人的盛事。在比賽進行那4-5個星期,基本上所有其他事情都是次要的。」李峻嶸說,他是盡可能每場賽事都看的那種瘋狂球迷。「人生裡面很多事,怎樣去記?我可能會用世界盃來記,譬如有人問我在大學工作了多久, 我記得是2010年,因為我在2010年世界盃入職的。」

他是巴西球迷,人生中印象最深的一場世界盃賽事,就是1986年巴西對法國。

「如果有人問我人生第一個記憶,我的答案就是那場球賽。在那場球賽之前發生的事我不是很記得的,那年我四歲,是愛上足球的一個起點。那場球賽令我感受太深,我第一次理解到,原來人類世界是和我的認知不同的,因為當時每個人都說巴西一定贏,但為何巴西最終輸掉?我哭了好久。」

自此,他愛上了巴西隊。回看喜愛巴西隊,他說當中也有偶然性,「我在86年看那場賽事,巴西之前在1970年得冠軍,距離十多年,但評述在講到巴西隊,前面都會加足球王國四隻字,童年時聽到就愛上了,爲他們哭過之後有更加緊密的連結。」

多年來巴西不時讓他失望,但嶸Sir說不要緊,「忠誠就是最困難的時候你都不會離棄它。 所以巴西輸7比1之後(2014年敗給德國隊),我仍然穿着巴西球衣到處去。」

文、攝:何兆彬

拍攝、剪接:李睿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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