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往金鐘法院道，平日下午時份，英國文化協會傳來了零星的孩童笑語。童年是充滿浮想聯翩的年代，步入協會底層的「書店畫廊」，一個正在舉行的展覽名為《早餐前六件不可能的事》，以「童年」為主軸，邀請經過的大小朋友走近，重新想像與感受：童年作為共同經歷，如何塑造我們的身份、感知以及與世界的關係。

《早餐前六件不可能的事》是書店畫廊開幕後的第三個展覽，這次由俞迪祈（Nick Yu）及淺野純子（Junko Asano）聯合策展，匯聚了英國文化協會的當代藝術作品收藏及香港年輕藝術家的作品。「他們過往的策展多與社區題材相關，因此也很貼地。」英國文化協會香港藝術主管鍾亦琪（Kyle）如此形容兩位策展人。「希望是次展覽從童年的角度出發，可以讓小朋友看見作品時有不同的啟發。除此之外，大朋友看完這個展覽，也可以反思他們自己的童年，又或是身為家長、照顧孩子的經歷。」

是次展覽的題目源自《愛麗絲夢遊仙境》白皇后每天練習相信不可能之事的情節。跳進兔子洞後，光怪陸離的想像世界，既是童年的隱喻，也是跳出現實的大門。適逢夏天，走在佈滿草原般的青綠色展場間，Nick希望藉此點出童年時的我們，「可以在偌大的草地和顏色裏面，尋找自我和歡樂。」

讓書店變成畫廊

英國文化協會香港總部在1948年成立，多年來，除了作為教育機構，其實也收藏了許多不為人知的藝術作品。整個英國文化協會有超過9,000件作品，而香港則藏有大概90件，包括David Hockney、Henry Moore等知名作家之作。這些藝術品平日多擺放在整棟建築物的不同位置，如辦公室、課室、走廊轉角，公眾未必有機會看見，然而隨着書店畫廊開幕，這些作品也有了面見觀眾的契機。

位於底層的書店畫廊，前身原是售賣教科書或教學資源的書店。前來英國文化協會學習英語的小朋友與家長必曾在此經過。疫情時，隨着教學資源轉向數碼化，書店的空間因而丟空。兩年多前，Kyle初任英國文化協會香港藝術主管，認為這個空間難能可貴，同時他又發現，香港文藝界對於英國文化協會的藏品認識不多：「既然有個空間在這裏，又有90多件英國文化協會的藝術品在香港，將兩者放在一起，可以向香港觀眾展示我們的藏品。書店畫廊這個藝術空間因而誕生。」

談到協會的藏品，Kyle指：「協會收集的藝術品以英國藝術為主，而『英國』的定義甚為寬鬆，不一定代表要在英國出生或持英國護照，特別近年更主張重新定義——甚麼是英國人？藏品中沒有特定的類型，原意只是：最能代表『英國藝術』的究竟是甚麼呢？從我們差不多一百年歷史的收藏中，你會看見不同年代對於『英國』或『英國藝術』，都有着不同的定義。」

跨文化的藝術交流

由開幕至今，書店畫廊中的每個展覽皆請來香港策展人，邀請他們從協會藏品中尋找一道與香港相關的脈絡，帶來文化交流。「我們不想單方面告訴觀眾，英國文化和藝術應該是怎樣的，反而我們最想做到的是，怎樣使英國文化、英國藝術與香港的藝文界進行交流。」Kyle說。「他們策劃展覽的時候，因為要對作品很熟悉，所以他們會做一些深入的研究，而這些研究對於我們的收藏來說很重要。」

這次他邀請了Nick和Junko，兩位策展人早在兒時相識，一起上學、長大，還一起上戲劇課。Junko笑言：「那時我做導演，而他是演員。我們都熱愛文學和詩歌，所以童年和青少年時間花了很多時間相處，在課餘一起玩，同時思考關於文化的命題。」培養多年的默契，這次帶進展覽中，以「童年」為題的展覽因而別具意義。Nick回想：「我們觀看英國文化協會的藏品時，發覺當中很多作品都與童年的興趣或習慣有關，或許源於這個機構本身的角色。」

對香港教育氛圍深有感受的他們，認為本地學生在充滿競爭的環境中成長，壓力甚大，加上空間與有限，往往窒礙小朋友發揮創意。Junko說：「我們很想重新拾回『童年』的概念，不只是為了小朋友，也為了那些內心深處仍住了一個小孩的大人們。所以策劃這個展覽的過程中，我們不斷思考，如何能夠創造一個更好的世界給兒童和青少年？藝術家和作品又如何回應這次的主題？」

選擇作品的時候，最先吸引他們的，就是一幅由Lisa Milroy在1980年代創作的作品，此作最初於1993年由英國文化協會帶來香港，在一個名為《Cries and Whispers》的展覽中展出。畫中詳細描繪了多個從世界不同地方收集而來的郵票，包括古巴、羅馬尼亞、波蘭等，令Nick想起自己小時候集郵的習慣。他又指：「這張作品在1980年代創作時，當時適逢冷戰，因此也記錄了歷史上一個很特別的時刻，讓我們看到：就算在政治或社會變遷或動盪的時候，不同國家和不同的藝術品，都有着見證社會大歷史的功用。」

成長的困境

除了童年的美好時刻，展覽亦揭露了青少年時代的困境，探討成長過程中的張力與矛盾。Junko特別提到Michael Heindorff的《樹上的男爵》，此作靈感源自意大利作品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的同名小說，描繪一名拒絕進食蝸牛、選擇棲身樹林從此不落地的少年，呈現童年的反叛。Junko認為，作品中的少年，雖然創造了自己的樹上王國，「但同時它也是封閉、孤立的，某程度上他被困在自己建造的牢籠裏。」

Nick則對英國雕塑家Elisabeth Frink的作品印象深刻。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這位藝術家在英國空軍的軍基地旁邊長大的，當時的經歷深刻影響了她其後五、六十年的創作。是次展覽呈獻了一幅以一名在黑雲中飛翔的男子為題的作品，喚起人們對當今數以百萬計仍身處戰亂中的兒童的關注，Nick從而回想：「我們能在香港這個安全的環境中成長，其實也不是理所當然的。」

從香港出發的成長視角

這次展覽讓英國文化協會的藏品重見天日，同時帶來了兩位香港年輕藝術家之作，營造一場圍繞「童年」的跨文化對話。展覽中最年輕的藝術家李鈺淇便來自香港，她一系列三幅名為《When Sight Sinks Into Starlit Eyes》的版畫中，描繪了觀者從飛機窗外望出去的景象。

位於空中的過渡空間，令Junko聯想到暑假的景象：「現在是六月，小朋友們都放暑假了，他們出發去旅行，空氣中瀰漫着興奮的感覺，同時也有那種——許多旅居各地的人回來香港的感覺。」畫作中對香港風景的描繪，如遊樂場、小角落、攀爬架，令Junko思索：「我們在這個家的記憶是甚麼？從別處再回來的旅程，如何改變我們對『家』的感覺？這幅畫作很好地概括了一個小孩望向窗外的想像，同時體現了作為一個大人所擁有的回憶。」

至於另一位香港藝術家陳惠立，近年多以泳池系列作品廣為人知，但這次的展覽中，卻選取了他較早期的作品，描述他在香港讀中學時的情景。陳惠立將平凡的數學和木工堂化作生動場景，課室中的日常物件長出四肢，充滿生命力。Nick認為藝術家從枯燥的課室中發揮想像力：「在香港，很多小朋友和中學生皆要面臨社會、家長的期望，但陳惠立以一名職業藝術家的身份告訴大家，在學業成績之外，也可以有不同的出路。」

從童年的喜悅到成長的掙扎，《早餐前六件不可能的事》對當代兒童處境的思考，呼應英國文化協會的教學功能，同時建立香港與英國藝術之間的跨文化交流，讓不同年齡的觀眾都能重新連結童年時候的自己。Junko期望透過展覽引出小孩的童年與內在心境：「童年應該是快樂的、應該是好玩的、有創意的，而且這些可以永遠伴隨着你成長為大人。」

《早餐前六件不可能的事》

展期：即日起至2026年11月15日

時間：早上10時至晚上7時

地點：英國文化協會「書店畫廊」（香港金鐘法院道三號地下）

撰文：鄭思珩

攝影、剪接：李睿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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