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知道澳門有環境劇場,我都會盡量抽時間過大海欣賞。

澳門地方雖小,卻在善用環境(尤其古跡)作表演場地這「活化硬件」的領域上,有破格的創意與想像力。

濠江在活化文化硬件的嘗試愈趨有膽,也愈來愈成熟。他們不滿足於把古跡當作佈景板或華麗舞台,而是真正把所在地的歷史、故事與記憶,滲進作品的肌理之中。這種在地的獨特性,是任何劇院舞台都無法複製的。你無法把鄭家大屋搬到文化中心,也無法把炮竹廠的真實悲劇帶進黑盒劇場。

2024年澳門藝術節,我在益隆炮竹廠遺址看過怪老樹劇團的環境劇場《夢迴.益隆》。那是個颱風天,四場演出最後只有一場如期舉行,剛好就是我看的那場。夜深時分,觀眾戴著耳機,跟隨「添叔」的腳步穿梭於炮竹廠廢墟之中。戲劇以外,作品結合了踩高蹺、泉州提線偶等多種藝術形式。氹仔炮竹業的輝煌與悲劇虛實交融——1981年那場奪走六條人命的爆炸,彷彿就在耳邊迴響。走在那些空置的廠房、斑駁的圍牆與老樹之間,體驗時多了一陣唏噓與毛骨悚然。那是獨特而不能被複製的、真正的沉浸式觀賞體驗。

今年澳門藝術節有環境劇場《夜.觀應》,我當然不放過,結果又為我提供另一種震撼。

演出場地是有逾150年歷史的世遺建築鄭家大屋,它是中國近代著名思想家、實業家鄭觀應的故居。作品自然以鄭觀應為主軸,展現他從上海回到父親鄭文瑞在澳門籌建的大屋隱居後,終日心懷家國的境況。舞作再現了他在大屋的生活時光:私塾裡琅琅讀書聲響起,夜空下他在案前撰成影響中國近代歷史變革的著作《盛世危言》。

演出前,我們在亞婆井前地集合。那是個古雅的環境,大榕樹下圍爐而坐,先聽土生葡人樂手以葡萄牙「法多」彈唱,讓情緒慢慢沉澱。那種安排極貼心,猶如古人在榕樹下乘涼、聽床前故事,在音樂中培養情緒,然後才推開鄭家大門。

平時聽鄭家大宅的故事,都是平面的。但《夜.觀應》發生在大宅的空地、弄堂、轎道、中堂等多個位置。觀眾要跟隨舞者的腳步,走進一門又一門,從大門到轎道,穿過榮祿第到前院,再進入通奉第。空間的轉換、觀眾的好奇心、舞者的編排、燈光內斂的變化,放大了想像空間。歷史故事與演出都立體起來,觀劇感受非常深刻。

作品分五幕,各有不同風格與時代背景。第一幕〈家訓傳誦〉,在大宅私塾裡,鄭氏家訓晨昏琅琅傳遍濠峰。第二幕〈明燈提籠〉,觀眾跟隨燈籠穿梭月門、遊走轎道。第三幕〈雁影分飛〉最動人——半夢半醒間,鄭觀應與已然仙遊的妻子共舞,忽然轉醒,悵然若失。過場展現列強割據、戰火連天。第四幕〈宏願大志〉,鄭觀應埋首案前,將對國家的建言一一寫下。第五幕〈龍騰飛天〉,鉅著誕生,國家走過苦難如巨龍騰飛。尾聲〈盛世危言〉,鄭家後人謹遵祖訓,將家族精神代代傳承。

全程沒有對白,單靠肢體動作講故事。以身體的書寫替代語言的敘述,使作品回歸舞蹈的本體。

導演是國家一級演員劉迎宏。有趣的是,2022年首演時,飾演鄭觀應的正是劉迎宏本人。他認為這樣做有優勢,能第一時間精準拿捏角色的細緻情緒,為執導作準備。新版《夜.觀應》由年輕舞者王蔚接棒飾演鄭觀應,劉迎宏退居導演,跟隨觀眾路線以旁觀者視角檢視不足。王蔚的演出非常有爆發力,舉手投足間盡顯鄭觀應的憂思與孤獨。

鄭家大屋空間狹小,每場僅容50至60名觀眾。而各人需要在不同場景走動,未必所有人都能找到最好位置觀賞,這是作品無法迴避的局限。最獨特的體驗是,包圍著鄭家大屋的是鮮活的民居;所以演出時,不時有鄰居探頭來窺看,牆外的街坊聊天聲、路過車輛的低鳴,全都成了演出的一部分,那是非常有趣、也非常「澳門」的體驗。

一場疫情,讓澳門人醒覺未來不能靠賭支撐經濟,故銳意拓展文藝、旅遊之路;路氹渡假村新建了不少演藝場地與硬件,但同時澳門又有不少古跡與歷史。有見及此,藝團在善用環境作表演場地這條路上,不得不大膽且有創意。除了鄭家大屋和益隆炮竹廠,我過往也看過不少在大炮台、黑沙海灘等場地進行的演出。大炮台的花園空間曾上演沉浸式環境劇場《仲夏夜之夢》;英姿舞園曾在二龍喉公園演出《In Between身裡境外》。每個作品都滲入地區故事,將歷史與藝術有機結合。

期待澳門開放更多場地,製作更多真正沉浸式、要親自感受的跨世代表演藝術。在這AI泛濫的世代,我們比任何時候都更需要與人、與地、與歷史重新連結。而澳門的環境劇場,正正提供了這樣一種可能——在古宅的夜色中、在炮竹廠的廢墟裡、在榕樹下的微風中,讓歷史不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可以觸摸、可以感受、可以與之共舞的活生生存在。

撰文:#鄭天儀

||如果喜歡我們的內容,請把The Culturist專頁選擇為「搶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