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饒宗頤先生在陳文希家裡欣賞到它,注意到它的印章,是畫家最早用上八大山人的作品,隨後寫了文章,從文學角度來介紹這作品。此後,饒先生任何關於八大的研究出版,無論是繪畫詩歌還是書法,都會提到這套冊頁。」 ——蘇富比中國古代書畫部主管左昕陽
八大山人(朱耷)原為明太祖朱元璋第十七子朱權八世孫,據記載自妻子去世(1648年)後削髮為僧,潛心禪修,研習書畫。後世將他與石濤、髡殘、弘仁並稱清初「四僧」。
到底他第一幅蓋上別號「八大山人」印章的作品出自何時?正是眼前其創作於1684年的《个山雜畫冊》。蘇富比中國古代書畫部主管左昕陽解釋,1975年,國學大師饒宗頤在新加坡教書,機緣下在畫家陳文希家裡欣賞到這套冊頁,研究它後,開始不斷在文章中提到它的重要性。

適逢2026年正值八大山人誕辰四百周年,這套《个山雜畫冊》,將於10月8日上拍,吸引了不少好畫之人來看預展。
中期過渡到晚期作品的節點
明亡那年,朱耷19歲,清兵入關後,為避迫害,他在妻子逝後攜母弟出家。但到康熙初年,他改信道教。康熙十七年(1678)應縣令胡亦堂之邀往臨川,次年突患「癲狂」,撕裂僧袍,步行返昌。後還俗,賣畫為生。
《个山雜畫冊》作於1684年,原作共十二開,現存九開,書畫合璧。
「它有兩點很重要。一,它是他最早使用上八大山人這個名號的作品,落款甲子康熙二十三年,即1684年,那年他59歲。這個時候,正是他由中期過渡到晚期作品的一個節點時期。」左昕陽續提到第二重點,是作品集齊了詩書畫印四個部分,是八大才學才情的綜合體現。「所以,我們要從這四個方面去欣賞,理解它的豐富內容。尤其是他的詩,其實從文學史的角度來看,八大在文學上的創作也是相當有成就,他大量引經據典,詩詞藝術性高,但不易懂。至於書法,他寫得非常瀟灑,情懷激盪。繪畫雖然只是寥寥數筆,但筆墨處處禪意,用筆非常灑脫,境界登峰造極。」

左昕陽解釋,這本冊頁流傳有序,在二十世紀中期的時候,它被新加坡的畫家陳文希先生收藏。至於被發現是八大山人這名號的開端,是因為國學大師饒宗頤。
「1975年,饒宗頤先生在陳文希先生家裡欣賞到它,注意到它的印章,是畫家最早用上八大山人四字的作品,隨後寫了文章,從文學角度來介紹這作品。此後,饒先生任何關於八大的研究出版,無論是繪畫詩歌還是書法,都會提到這套冊頁。」左老師解釋,書法家王方宇收藏的《黃庭內景經》有鈐印八大山人印章,甲子年7月創作的,北京故宮藏有一本雜畫冊,時間更晚。「在此之前,學術界斷定八大山人名號的使用,大約在甲子年的7月,或者更晚。雜冊的出現,將八大稱號第一次出現時間往前推,推到正月,意義重大。」
抽象意味的藝術表現
談到印章,冊頁上印章可不少,「在八大山人的作品中,我們很難看到有這麼多印章集中在一起,而且這些印章都很有特色。」

書法家/收藏家王方宇曾將八大的作品,分成不同創作時期,而這本雜冊剛好落在中晚期的轉折點上,「所有的印章,完全符合這一時期的用印標準。而且根據清代人寫八大的傳記,上面提到八大在八歲的時候,詩書畫印已經很有造詣與天賦。所以,此作是他集才學才情一體的作品。」
八大愛畫動物,左昕陽分析:「他喜歡用生活當中常見的題材,例如花鳥竹石。中國畫自元代文人畫以來,特別強調筆墨,八大的筆墨,已成為一種具有抽象意味的藝術表現形式。在《个山雜畫冊》上,我們看到簡約、大膽,充滿內心情緒激盪的表現,震撼人心。」
八大的作品,構圖簡約,用筆用墨卻極其考究。雜冊上可見,八大晚期最成熟的風格都成型了,「雖然它不是八大晚期的那種成熟作品,但是放在藝術史,以及八大山人一生的創作歷程來看,它也具有里程碑的意義。」 左昕陽解說。
九開之中,有一開畫有兔子,眼白很大,眼珠只有一點,令人想起其晚年作品的翻白眼,「他用線勾出兔子的輪廓外形,眼睛一圈一點,非常概括。它已經有一點翻白眼的雛形,讓人感覺到激盪情緒了。(眼珠)這個點,如果點往上再來一點,就是後來的翻白眼。」

八大筆下的魚也十分有名,此作的魚,四周留白,寥寥幾筆就勾勒出其生動,「這種構圖很典型,但是魚的表現非常有特色,他勾了外形,再用不同的濃淡的墨來表現魚的立體感。再看兔子,也滿有八大後期作品的特色。」
冊頁方便在案頭把玩
是次拍賣的《个山雜畫冊》是一本冊頁,左昕陽解釋,立軸要掛牆上,對空間有要求。而冊頁比較方便文人在案頭把玩,「手卷和冊頁,是最能體現文人雅趣的一種繪畫形式。」他說,畫家下筆前往往胸有成竹,心裡早就有構思,因此畫家畫冊頁,通常是心裡先有了主題,然後一系列的畫出一批作品。
《个山雜畫冊》的題跋由饒宗頤撰寫,1975年他遇上冊頁後,考證冊上印章的「上鈐芃園鑒藏之印」,認為收藏印出自與八大同時期的福建泉州人嚴錡,推測此冊應為清初隨閩人南渡時流傳至新加坡。但結合其他鑒藏印來看,這個判斷有誤,「芃園」應是曹步郇的鑒藏印。曹步郇是清代著名藏書家、鑒賞家與官員。
故此,《个山雜畫冊》在上世紀中葉流到南洋,為畫家陳文希收藏,他收藏此冊,本為臨摹學習之用,當時學術界對此冊並無了解,直至饒宗頤1968-1973年到當地任教,看過此冊、題跋、不斷撰文發表對它的發現,《个山雜畫冊》的藝術和學術價值才被一再提升。
撰文:何兆彬
編輯、拍攝:鄭天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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