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人不認識胡適。他是白話文的推手,是自由主義信徒。透過書信,我們可以見到他說話的語氣,他的想法,見到一個有血有肉的人。書信由五十年代開始,讀它們令人對他多了想法和認識,而跟據這時期,書信中也可以理解他對不同範疇的研究。」 —— 蘇富比中國書畫部主管葉卓敏

作為五四運動白話文運動的倡導者、中國新文化運動奠基人,胡適(1891-1962)留下來的文字思想與一言一語,一直被後世研究。胡適有一個比他年輕12歲的好友同鄉關係甚篤,但長年相隔兩地,一直靠書信來往。 

他是胡家健,1948年由中國南下香港,後來成為中文大學教授兼文學院院長。廿多年來,二人相隔千里,靠着書信交流,談教育談辦事也談心。直至胡適去世,胡家健一直將故人寄給他的書信留在身邊。 

胡家健2001年去世,至今也25年,家人近日收拾舊物,終於要考慮它們的去向。12 封輕如鴻毛,卻是重量級的胡適親筆信,以及一幅胡適送胡家健的墨寶,將呈現蘇富比秋拍,預展現場可細味字裡行間與筆跡中,感受胡適其人氣度與品格。

 胡適同鄉師兄弟 

「 胡家健字健人,他和胡適是同鄉,大家都是安徽人,同宗同姓,而且先後赴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深造。」蘇富比中國書畫部主管葉卓敏(Carmen Ip)說。胡適早在1910年赴美國康乃爾大學攻讀農科,後來棄農從文,1915年轉至紐約哥倫比亞大學深造。胡家健1935年才赴美,比胡適晚了約廿年。 

「據我們所知,二人應該還有遠房親戚關係,多年來亦師亦友。」在書信中,可見二人相熟後除了交流文學和教育,也會噓寒問暖,漸漸變得非常熟絡,「除了交流學術研究,書信中也會談及家人。」 

胡家健赴美讀教育,回國後成為浙江大學的教授,也是浙江中學校長。他在1948年來到香港,成為正中書局、友聯出版社社長,後來還參與(中大前身)創辦聯合書院和新亞書院,「因此,他在教育和出版界俱有影響力。也因為這些關係,二人書信之中除了討論大環境,也談及出版及對教育的一些想法。」 

Carmen認為,這批信紙薄卻意義重大。「大家認識胡適,沒有人不認識胡適。他是白話文的推手,是自由主義信徒。透過書信,我們可以說見到他說話的語氣,他的想法,見到一個有血有肉的人。書信由五十年代開始,讀它們令人對他多了想法和認識,而跟據這時期,書信中也可以理解他對不同範疇的研究。」

信中之所以不斷出現友聯社, Carmen解釋,是由於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胡家健/友聯社常擔任胡適的支援,例如替他尋找需要研究用的書籍和酒麴」。「五十年代,胡適人在美國,所以很多書信都是從美國寄到香港的,他常拜托胡家健替他搜羅書籍。」 

被批鬥,會不會是一種肯定? 

是次拍賣12封書信橫跨七年,二人的溝通,直至胡適在1962年去世而止。 

「書信時間由1955年到他過世前,內容非常豐富。當時,正是胡適思想被大肆批評的時間,信中提到他對紅學的研究,或者批評他思想的一些出版物、報章報道。還有書信提到他想購回齊白石年譜,有的提及老師杜威,也有談到好友丁月波,和他搜羅佛教《續藏經》,可以說,這些書信囊括了胡適晚年一些很重要的研究項目。」 

那段時期,文壇有批評胡適的政治、思想,以及對紅學的研究,「你會讀到,作為思想史學者,他可以完全抽離現實,沒有憤怒,反而用學術的角度,你批評紅學研究?那我更要搜羅紅學書籍,因為怕之後更難買到。這本書不容易買到,請你務必替我找到(周汝昌《紅樓夢新證》及俞平伯的《紅樓夢研究》)。當時,胡適正在撰寫一本巨大的中國思想史著作,他視此(批鬥)為思想變化的一部份,因此更感到需要研究了」 

在籌備展覽的過程中,Carmen 一直研讀相關資料,非常詫異於胡適的冷靜持平。信中寫到:「我常對人說,『我從來不知道我做了這許多好事,留下了這許多好影響。這半年來的清算胡適思想的文字,約有四十萬或五十萬字了。我真得感謝中共給我做這大規模的宣傳,長時期的宣傳。」Carmen感嘆:「(批評)畢竟它會影響胡適個人,及其家人。但他竟然可以抽身來看,他問大環境對自己的這種想法(批鬥),會不會是對他的一種肯定?那麼,正代表了我正在做的事是有意義的。」 

今天有人將被攻擊回應說 There is no such thing as bad publicity(沒有所謂的壞宣傳),因為你攻擊我都變成了宣傳我,Carmen說,胡適早在五十年代,他已深明這道理,「他在1955年已這麼想了,比我們領先七十年。」 

胡家健生前想將書信出版 

身為蘇富比中國書畫部主事人,平常 Carmen 天天對着張大千、齊白石等名畫,名人書信拍賣佔比不多,她說:「我們認識胡家健一家已有一段日子,也知道有這些信。但一直沒有想過會處理它們。胡家收藏的胡家健書信只有12封,和一件書法,本來不只這麼多的,但當年沒有保留下來,部份散各在各地。」據胡家健生前自述,他南下香港時將部份更早年的書信留了在中國大陸,有的在香港搬家時遺失了。他說:「我寫給他(胡適)的信,大多並無存底,在此一併付之闕如。」 

信中還提及胡適與中國書畫界的一段故事:「當時,齊白石親自去找過胡適,希望他可以替自己寫一份年譜。胡適重視年譜、傳記,雖然他自稱不太熟悉書畫,但還是接受了這個案子。他請教跟齊白石熟悉的人,去寫年譜。從胡適跟胡家健的書信來往,見到他特別請胡家健再替他買一本年譜,送給齊白石的家人,希望他們再讀讀,確定裡面的內容可有遺漏,以再寫續篇。這份對資料準確性的鍥而不捨、求真精神,都是很難得的。」 多年來,胡家健一直想將12封信出版成專書,但一直沒有辦成,這次花大量心血籌辦拍賣及研究撰文,算是為他達成了遺願。

這次拍賣,12封書信將分成五件拍品(Lot),加上他以行書寫〈秘魔崖月夜〉贈胡家健的一幅書法,總共六件,估價由8萬港元至30 萬港元起跳,其中「致胡家健札五通」提及「胡適思想被清算」,估價最高。除了拍賣,蘇富比順道將書信和研究印刷成書,完了胡家健生前願望,Carmen:「其實它們是歷史文獻。我們希望可以將它們保留下來,讓後世知道,拍不拍賣或它的商業價值,反而是其次。」

撰文:何兆彬

拍攝、編輯:鄭天儀 剪接:K.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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